牛皮紙的檔案袋迭成歪斜的塔,淺黃色的卷宗封皮被翻得卷了邊,藍色文件夾里夾著密密麻麻的回形針和便籤條,每一張便簽上都用極細的鋼筆字標註著日期和編號。
用橡皮筋綑紮的散頁紙鼓鼓囊囊地撐開,橡皮筋已經繃到了極限,勒出深深的印痕,似乎只要再多加一頁紙,就會在下一刻崩斷。
「啪。」
一聲輕響。
橡皮筋真的崩斷了。
紙頁失去約束,像一群受驚的白鳥,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董其昌下意識彎腰去撿,手指卻在碰到紙面時僵住了。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目光落在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批註上一一紅色、藍色、黑色的字跡層層迭迭,有人用紅筆在某些段落上劃了粗重的橫線,有人在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圈起來。
董其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直起腰,將地上的紙頁攏成一迭,擱回桌角,然後伸出手,從最上層隨手翻開一冊。
封皮上印著一一《城東3·13入室搶劫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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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地點:老工業園區梅花巷17號,一棟自建民房。
他草草翻了兩頁,看到現場勘察照片裡模糊的血跡,翻倒的家具,以及牆角一個被白粉筆圈出來的人形輪廓。 他將卷宗合上,放到一邊。
再翻一冊,封皮上蓋著鮮紅的「機密」戳記一《武道聯考異常事件調查報告》。
時間是一個多月前,他的手指在「異常事件」四個字上頓了頓,停留了片刻,目光微微閃爍。再翻,三個月前的聚眾鬥毆,涉案人員十七人,口供筆錄厚得像一塊磚頭,每一頁最下方都有歪歪扭扭的簽名。
再翻,《翡翠花園縱火案》。
時間就在幾天前。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現場勘查記錄里寫著:
「火勢起於一層西側房間,初步判斷為人為縱火,使用助燃劑為……」
後面的字他沒有讀進去,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游移了片刻,才將卷宗合上。
他抬起頭,目光朝長條桌兩側掃去。
有些卷宗就敞開著攤在桌面上,封皮上的案件名稱赫然在目。
他一排掃過去,目光每掠過一行,心頭便往下一沉。
《南港碼頭走私案(第三批次)》,涉事貨櫃編號清單密密麻麻附了整整七頁,每一頁都蓋著海關的藍色驗訖章。 《光明集團內部舉報材料匯總》,舉報人一欄被塗黑,但從行文措辭和所附的證據鏈推斷,舉報者的層級不低,甚至有權限接觸到某些董事會的內部決議。
《第二監獄監區長周唬失蹤案》,失蹤時間已超過一個月,至今未結案。
卷宗封皮上貼了一張黃色的督辦標籤,標籤邊緣已經翹起,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老城區連環殺人案》。
《西郊化工廠爆炸案》。
《小區包工頭自殺案件》。
董其昌呼吸愈發急促,心底惶然。
眼前,這哪裡是翡翠花園案件的資料?
這分明是巡捕房近一年一一不,看其中幾份泛黃的紙張和已經廢止的舊版封皮格式,或許是更久以來的,所有案件的全部檔案。
從重案命案到治安糾紛,從走私要案到經濟案件,一件不落,全在這兒了。
董其昌的手懸在半空中,捏著檔案袋的邊緣,指尖微微發白。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看哪一份了。 他抬起頭,看向長條桌另一端一調查組的成員們正在工作。
他們穿著統一的藏青色制服,左胸繡著一枚銀線綴成的徽記,他們一個個都低著頭,一份接一份地翻閱卷宗,時不時在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或者將篩選完的卷宗歸入身後牆壁上臨時釘起的分類文件架上。
動作之嫻熟,分工之明確,節奏之從容,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董其昌注意到,其中一個組員手裡拿著一台可攜式掃描儀,正在將一份泛黃的卷宗逐頁掃描入庫。旁邊另一個組員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快速滾動的數據流,指尖在觸控板上划動,似乎正在比對或搜索著什麼。
偶爾他會停下來,用紅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下一個編號,然後起身將便簽貼到一塊白色信息板上。不是,你們到底在查什麼?
不是調查特派員的失蹤嗎?
怎麼翻出了這麼多八竿子打不著的陳年舊案?
這到底是在找兇手,還是……在找別的什麼東西?
董其昌的目光從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掃過,試圖從他們的神情中捕捉到什麼。
可他們臉上都沒有表情,只有全神貫注。
這種專注本身,極其令他不安,這意味著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在找什麼,清楚到無需交流,無需討論。
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被放進了這座由紙頁和墨水構成的密林,各自循著線索追尋下去。門外還在不斷地有人進來,門軸轉動的聲音每隔幾分鐘就響起一次。 進來的組員懷裡抱著更多的檔案,有的牛皮紙袋被汗水泅濕了邊角,顯然是從某個悶熱狹窄的檔案室里剛剛翻出來的。
董其昌看著眼前這座不斷長高的檔案山丘,心裡的寒意像無處可去的霧氣,在五臟六腑之間彌散開來。「董議員,別愣著了,幫著一起找找吧。」
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
董其昌猛然回頭,動作太快,帶起的氣流掀翻了桌角一頁單薄的便簽紙,紙片飄落到地上。宋匡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距離近得過分,不到兩步。
綠意盎然的沉默女子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她身上的草木清香在滿是舊紙霉味的屋子裡格外刺遲國棟也已走到桌子另一側,他看過來,正好與董其昌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又迅速分開。
董其昌嗓子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找什麼?」
宋匡毅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從桌面上撿起一份卷宗。
他將卷宗在手裡翻了兩頁,合上,又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整平翹起的邊角。
他動作有種說不出的優雅,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而非翻閱一份沾著未知血腥氣的案件卷宗。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向董其昌,又順帶掃過遲國棟,認真道:
「我的弟弟匡延,我了解。從小一起長大,他的性情我再清楚不過。」 「他這個人啊,從小便與人為善,從不惹是生非。從小到大,連跟人紅臉都少有,更莫說與人結怨。」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家常,帶著一絲絲懷念:
「他這個人啊,從小便與人為善,從不惹是生非。
從小到大,連跟人紅臉都少有,更莫說與人結怨。他初來乍到九區,人生地不熟,就算想得罪人,只怕也找不到對象。」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檔案輕輕放回桌面,指尖在封皮上點了兩下:
「如此想來,那暗中綁架或施害他的動機,就只有一個了一一他來到九區之後,負責照看的這攤子巡捕房的事,給他惹來了禍事。」
董其昌和遲國棟同時意識到宋匡毅接下來要說的話,兩個人的瞳孔在同一瞬間微微收縮。
他們誰也沒有先開口,甚至誰也沒有看向對方,但空氣已經在他們之間凝成了膠狀。
宋匡毅將兩人的神色變幻盡收眼底,然後他翻手將手中的檔案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大卻異常清晰的悶響。
「啪。」
一聲不大的悶響。
他的聲音,就在這聲悶響的餘韻中,緩緩落下來,寒得像九幽里飄出的罡風:
「我猜,一定是我那可憐的弟弟,在巡捕房這段並不長的時間裡,在經手或翻閱的這些案件卷宗中的某一頁上…….」 他伸出食指,指尖在檔案封面上輕輕划過,從左到右。
「看到了某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這份東西,或許藏在一份證詞的段落里,或許寫在一張現場照片的背景里,或許夾在某份不起眼的補充材料里。
它也許只是一行不經意寫下的備註,也許是一張被遺忘在檔案袋底層的便簽,也許是一個在當時看來無關緊要的名字。」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像冬天冰面下不再流動的暗水:
「我的弟弟他非常聰明,總是能抓住一些細微處的異常。
他從小就有這個天分,在一大堆看上去毫無關聯的事物中,一眼看出那個不對勁的東西。」他停了一下,聲音里染上了一絲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情緒:
「可惜,他被家裡保護得太好。不識人心險惡,不知道這份天分……會為他惹來殺身之禍。」客廳里的空氣徹底凝住了,宋匡毅的食指從卷宗封皮上移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依次落在董其昌臉上,然後是遲國棟臉上。
他的目光清澈卻深不見底:
「所以,害他的人,一定就藏在這些卷宗里。還望兩位議員,能夠幫助調查組,幫我從這茫茫的卷宗里……將這個該死的傢伙,找出來。」
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極陰森的笑容,
「好嗎?」 董其昌和遲國棟臉色齊齊一變:…….」
該死。
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
該死、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
該死!!
當初是哪個蠢貨,提議把特派員扔去巡捕房玩耍的?!
兩人的大腦飛速回溯,越過一整年的會議記錄和人事安排,越過無數次看似無意義的推杯換盞和例行公事,最終定格在一個模糊的畫面上。
他倆想起來了,不止一個人,是好幾個議員私下的商討,然後變成了圓桌會議上正式的議程,最後變成了現實。
而在這幾個議員投下的贊成票里,好像,就有一票,是他們自己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