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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地下河

  脫困並不意味著安全。

  狹縫仍然延伸在前方,黑得看不見盡頭。

  兩人重新調整隊形,楊奇依然走在前面,洪浩捏著主線,跟在他小腿後面。

  他們的動作比剛才更加謹慎了,就像在埋滿了地雷的雷區前進。

  直到某一刻,楊奇慣性地往前伸出手抓住了洞頂的一塊突起,用力一拉,那塊突起竟「咔嚓」一聲折斷了。

  他的整個上半身失去支撐,帶著那塊碎石直直地栽進洞底的淤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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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淤泥像被捅開的煤灰袋,一瞬間炸成一團,順著他的動作往前翻滾。

  燈光還開著,但光束被無數懸浮顆粒打得完全散開,視野在短短几秒鐘里從略微渾濁到徹底消失。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世界只剩下一片乳白色的混沌。

  楊奇本能想要抬頭、亂蹬、把自己從這團東西里「掙出來」,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後小腿被人牢牢捏住。

  那是洪浩的手。

  零可見度模式,啟動。

  有隊友在,楊奇幾乎是立刻把亂動的衝動生生按死。

  右手死死扣住主線,左手儘量讓自己貼著洞壁,不再去亂抓那些可能繼續塌的岩塊。

  後小腿上的那隻手,穩穩地搭著,沒有用力拉,只是隨著他每一次小小的前挪,輕輕拍一下。

  「我在。」

  「我跟著。」

  不需要任何語言。

  移動速度被迫降到了原來的一半,再一半。

  每一次「拉—滑」,他都只敢前進一隻手的距離,然後停下來,等身後的那隻手拍一下,再繼續。

  狹窄、失明、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任何一個條件單拎出來,都足夠把普通人嚇瘋。

  楊奇感覺到自己的神經早就突破了極限,有那麼一兩秒,他都想脫掉面罩大聲狂叫。

  可就在那種恐懼快要淹沒他的時候,一種奇怪的感覺出現了——

  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他腦子後面伸出來,把那一大團恐懼捏成一個小球,隨手塞進了某個黑洞裡不見了。

  恐懼還在,但變得格外安靜,像是被誰吃掉了一樣。

  他趁著這短暫的冷靜,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裡的線和指尖下的岩壁上。

  不知過了多久,白色的混沌開始慢慢變淡,顆粒一點點沉下去,洞頂、洞壁的輪廓重新在燈光里浮現。

  前方的岩面,突然向下傾斜了一截。

  再往前,就是坡。

  楊奇先讓自己整個身子順著坡滑下去,離開那段把人擠成紙片的狹縫,落到洞廳邊緣時,他整個人輕了一截。

  頭頂的岩壁退開了一點,左右兩側的距離也不再咬在肩膀上,他終於能把腿稍微伸開一點,把腳蹼重新調整成可用的姿態。

  他轉身,把燈光回照,給後面騰出位置。

  幾秒鐘後,洪浩的頭盔、面鏡也從那條「魚路」里擠了出來,像是洞把人吐了出來。

  兩人在洞廳邊緣並排懸停了一會兒,先各自看氣壓表,互相比了個OK,確認沒有哪只錶針跑飛。

  燈光往前合在一起,一起掃向洞廳深處。

  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

  楊奇立刻想起了,王八坡底下的赤蓮教遺蹟,萬一把洪浩帶過去也中了詛咒,他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走哪邊。

  就在他猶豫的當口,洪浩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動作很小,但很明確。

  楊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耳邊。

  他聽見了,某一側,有極輕的「轟隆」低鳴,從岩體深處傳來。

  那不是普通水庫里的水聲,而是大量水流在狹窄通道里高速通過,被壓成低沉的一片嗡嗡聲。

  他用光束沿著那條聲音來源的方向掃過去。

  那邊洞壁上貼著的引導繩,果然正輕輕地、持續不斷地朝那個方向傾斜。

  地下河。

  他把燈光壓低,拿出白板,在上面迅速畫了個岔路的示意圖,一邊標【危】,另一邊標【河】。

  洪浩瞥了一眼,沒有直接指任何一邊。

  他只是抬腕看表,又看了一眼自己氣壓表,確認了氣量還沒用到四分之一,然後伸手在白板上指了指河。

  楊奇點點頭,然後在岔口附近挑了一塊結實的岩壁,把從王八坡一路帶來的主線在這裡打成一個清晰的系點。

  做完這一切,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那條通往地下河的黑暗通道。

  楊奇先把燈光壓得很低,繼續帶著線慢慢滑進去。

  剛進去沒幾米,他就覺出不對——

  這水,不是靜水庫里那種悶悶的「死水」。

  水有力道。

  他鬆開腳蹼,讓腿自然垂著,刻意把動作減到最小,身體立刻被一股看不見的手,輕輕往前託了一下。

  不是往上、不是往下,而是順著洞道深處的方向,緩緩滑。

  後面洪浩也跟進來,捏了一下主線,然後對著楊奇打手勢:【注意】。

  楊奇點點頭,順勢把腕錶翻到眼前。

  深度表上的數字已經從剛才魚路出口的三十八米,緩緩爬回三十四、三十三……

  他心裡「咯噔」一下——不是那種驚嚇,而是一種算帳突然對上的感覺。

  這條暗河,本來就在他的計劃里。

  他騰出一隻手,把小白板從胸口摸出來,在板上飛快寫了幾筆:【魚路最深,地下河比這裡淺。】

  洪浩在右邊補了一句:【上升,順便減壓】。

  楊奇沖他比了個OK,一邊又想起上山前和洪浩的那段對話。

  車還在盤山公路上爬的時候,洪浩單手扶著方向盤,問了一句:「你確定要走地下河?不翻山?徒步穿過去,最多斷條腿。走地下河風險大好幾十倍。」

  當時他就靠在副駕,拿筆戳著那堆列印出來的資料說道:「翻山是賭我們倆的命,走地下河是賭另一個人的命。」

  「誰的?」

  「一個非常怕死的王八蛋。」楊奇提到這個人就翻了個白眼。

  那個王八蛋,就是譚琛。

  那個在利民水庫底下開黑路、走私的「老三」。

  這怕死鬼,肯定在地下河裡修好了「高速公路」。

  想到這兒,楊奇在這地下河裡都不那麼害怕了,二人繼續往地下河的方向游去。

  很快,他們就進入了真正的暗河主幹道。

  這條主幹道,從水文記錄來看,出水口在緬傣那邊,比利民水庫的海拔低一大截。

  順流走,就對了。

  至於氣體,他們在離開「魚路」前已經按計劃完成了換瓶。

  上一組用掉將近一半氣量的雙瓶被固定在洞廳岩壁上,當成萬一撤回時的「後悔藥」;現在背上的,是專門留給地下河這一段的新氣。

  剩下就看譚琛的「本事」了,看他給安排了條什麼路線。

  想到這兒,楊奇心裡默默給自己打了個分:

  目前為止,一切還在預案里。

  隨著二人不斷的上升,前方的岩壁突然往兩邊退開。

  他們像從一條石縫裡擠出來,進入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水下走廊。

  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淤泥,而是一整片被長期沖刷得發亮的岩床,凹槽和稜線順著水流方向延伸過去,看得出水已經這樣走了不知道多少年。

  水聲也變了。

  不再是魚路那種悶在土裡的「呲呲」聲,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像有人在耳邊壓低了嗓子哼哼。

  楊奇鬆開手,在水裡稍微懸停了一下。

  他刻意讓自己失去全部抓力,腳不蹬、手不動,只靠呼吸控制浮力。

  下一秒,身體就像被一隻溫柔的手推了一把。

  穩定、持續,方向很明確——直指下游的緬傣。

  這是暗河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