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矛盾
同一日下午,里奧營地。
校場上,伍長理察站在降兵隊前方,左手舉著訓練用的木盾,右手持、木棍敲擊盾牌邊緣,發出短促的節拍。
「左————轉!」
隊列轉向,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整齊的沙沙聲。隊伍最右側的年輕士兵動作慢了半拍,理察瞥了一眼,沒說話。
幾名侍從在一旁走過,掉落一件圓鼓鼓的東西,在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隊伍前進的路上。
隊列走過時,那件東西被一腳踢開,然後被第二個人踩中,那人一個踉蹌,引起一陣騷動。
一名侍從衝過來,推開幾名士兵,「沒長眼的勃艮第雜種!你們踩到我的水囊了!」
這侍從二十出頭,罩袍上繡著樺樹紋章,說話時帶著施瓦本口音,是菲爾斯滕貝格東部領地一位男爵的人。
降兵隊裡,一個褐發降兵停下腳步,語氣生硬,帶著些法語口音,「叛徒的走狗,也配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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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從頓時漲紅了臉,伸手按向他胸口,想要推倒他。卻被降兵側身躲開,反手扣住
侍從手腕,扭打在一起。
侍從的幾名同伴立刻衝上來,想要圍毆褐發降兵。邊上降兵隊的幾人愣了幾秒,也加入戰團。
隊伍前方,理察將木盾摔在地上衝進人群,一邊把幾名降兵向後撥,一邊高喊,「住手!都住手!」
同時,邊上趕來一名騎士,拽住幾名侍從後領,用力拉開。
「鬆手。」理察拉住褐發降兵手臂,厲聲喝道。
他目光掃過騎士罩袍上的紋章,又看向遠處。幾名負責監督的騎士,正朝這邊走來,手按在劍柄上。
「你想讓所有人都因為「軍中私鬥」挨鞭子嗎?」理察說到「私鬥」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褐發降兵喘著粗氣,手鬆開半分。侍從還想撲上來,被騎士往後拽了一步。
那騎士盯著理察,皺眉看了幾秒,朝地上啐了一口,鬆開侍從,「管好你的人。」
格列寧根的一位騎士走過來,皮靴在泥地上踩出噗嗤的聲響。
他先是看了看那名騎士,再看理察,最後目光落在侍從身上。
「繼續訓練。」
他說,「再有下次,所有人鞭刑十下。」
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側頭對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附近幾個人聽見。
「這些降兵淨會鬧事————練得再好也是降兵,永遠低人一等。」
騎士朝幾人背影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似是說了句什麼。他回頭朝理察瞪了一眼,對侍從吩咐,「走!」
侍從彎腰撿起癟掉的水囊,拍去上面腳印,轉身跟著騎士離開。
理察看著他們離去,面無表情地撿起木盾,「整隊。」
褐發降兵站回隊列,抹了把臉上的泥土,擦去嘴角血絲,朝著侍從幾人方向啐了一口o
「繼續訓練。」
理察舉起木棍,敲擊盾牌,「一、二、
隊伍重新移動,皮靴踩地聲再次響起。
夜裡,營地內。
木棚里擠著十張鋪位,地面上的秸稈亂成一團,牆角堆著個人物品:布包、皮袋、訓練木盾。
理察查完崗哨回來,皮靴上沾滿泥土,一直沒到腳踝。他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靠在木牆上。
退下皮靴後,他躺在床上,伸手從床墊下摸出一隻皮袋,裡面裝著上月的軍餉:四十枚海勒銅幣。
他將銅幣倒出,一枚枚放進皮帶,確認沒有缺漏後又放回床墊下,收回手時突然碰到一個物件。
理察撥開秸稈,翻出一小卷羊皮紙,他立刻警惕地看向棚內正睡著的九人。
見都睡著,他側過身打開羊皮紙,就著漏進來的月光看起來。
他識字不多,只能勉強認出理察」、貝桑松」、土地三十畝」等詞句。
再次瞄了一眼九人,見沒人醒著,他把紙條往懷裡一塞,仰身躺下。
秸稈在身下沙沙作響,他將兩根手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那是他原本庄園裡常用的一種皮革鞣劑的氣味。
木棚另一頭傳來鼾聲,有人在睡夢中磨牙。靠近門口的鋪位,褐發降兵在說夢話,————麥子————不夠————」
理察盯著棚頂,心想:如果上報,格列寧根人會怎麼處理?
徹查整個降兵隊四百五十多人,逐個審訊,可能會處決幾個「可疑分子」。
自己作為伍長,「管理不力」的罪名跑不掉,降兵隊的訓練可能會停止。
如果隱瞞呢?一旦被人告發,後果會更嚴重。
還是先私下看看到底是誰,自己揪出內奸?
理察翻了個身,面朝木牆,牆上有個節疤,像隻眼睛盯著他。
木棚幾十碼外的帳篷。
火盆里燒著木柴,六七人正圍成一圈烤火。
「我的人今天和那幫勃艮第雜種起了衝突。」一名騎士說。
「那幾個格列寧根騎士那話————你們都聽見了,「永遠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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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長騎士哼了一聲,他四十歲左右,鬍鬚雜亂,左眼有道舊疤,眼皮耷拉著。
「我們在這裡守著俘虜營,和這些渣滓混在一起,就是明擺著的不信任。」
他說著說著,看向坐在靠里的一人,正是小博杜安騎士。「博杜安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現在戰爭還沒結束,他就被收走一處莊園,另一處只剩收稅權。」
年長騎士聲音里充滿憤恨,「等戰爭結束,我們這些蘭巴多爾大人的舊部,會是什麼下場?像博杜安一樣只剩收稅權,還是被收走莊園?」
幾人一陣沉默,只有火盆里木炭崩裂,濺起火星。
「應該————不會吧。」
一位年輕些的騎士輕聲道:「伯爵大人不是說,只要立了功,同樣能再授予一座莊園,也不會限制權力嗎。」
有人冷笑,「這不過是為了穩住我們,你還真信了?」
「可————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年輕騎士問,「蘭巴多爾大人遠在蘇黎世,難道我們要聯繫貝桑松?」
幾人沉默,發發牢騷是一回事,可真讓他們做些什麼————
去年他們可是正面被打得大敗,還是在對方兵力還不足己方一半的情況下。
如今勃艮第龜縮在貝桑松,自己一方是大優勢,現在鬧事那可是真昏了頭。
年長騎士突然恨恨道:「他就是故意把我們放在里奧,就算我們想做些什麼,也影響不了大局。」
「也不讓我們立功,等戰事結束,就能名正言順地減少我們的獎賞!」
「等吧。」小博杜安開口。
「等到什麼時候?」有人問,卻沒人能回答他。
帳篷內安靜下來,直到火盆里的木柴逐漸變小後,幾人才陸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