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67章 憑神一語動滄溟

  這一番話,陳根生聽得清清楚楚。

  他找的陳根生難道就是我?

  他跟陳根生是有仇,還是有別的事兒?

  這個陳根生,是我這樣的好人嗎,應該不可能。

  須知能與李氏仙族牽扯上干係的陳根生,多半也是豺狼虎豹之流。

  沒多大一會兒,一群戴著紙面具的教眾,烏壓壓地涌了進來。

  這些人也不說話,進來就跪。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恭迎老祖!老祖法力無邊,壽與天齊!」

  那喊聲整齊劃一,顯是平日裡沒少操練。

  只見那高台之上,李穩淡淡說道。

  「人都齊了?」

  「回老祖,除了在外頭守島的兩個兄弟,剩下的教眾都在這兒了。」

  溶洞裡的風是腥的,不像海風那種帶著鹽粒子的爽利,倒像是捂在陳年醬缸里發酵了三五個月的爛魚蝦,吸一口進肺腑,能把人膩吐。

  李穩將手從袖中探出。

  那手枯瘦如柴,指甲蓋竟泛著青灰。

  「這批仙苗長勢何如?凡有氣感能引氣入體者,向前一步。」

  百餘戴紙面具的教眾,面面相覷,終是僅有稀稀拉拉五人,挪步出列。

  這幾人若是摘了面具,多半也是滿臉菜色。

  李穩掃了一眼。

  幾個剛站出來的教眾兩股戰戰,恨不得把頭縮進腔子裡。

  「才五個?潮安郡那可是有十個的。」

  李穩嘆了口氣,也並非是動怒。

  「我早便與你們講過,這法子雖說不是正經的大道,給不了你們那萬中無一的天生靈根。但這世上,正路走不通,走走小路也是能到頭的。」

  他緩步走下高台,走到那五個幸運兒面前。

  第一個是個莊稼漢模樣的漢子,褲腿卷著,腳背上全是泥點子。

  見老祖過來,牙關子都在打架,咔咔作響。

  「抖什麼?」

  李穩伸手,一顆小芽從手指生出,在那漢子眉心處插入。

  「既是有了氣感,那就是半個仙家的人了。仙家要有仙家的體面。」

  那漢子剛想磕頭謝恩,卻覺得眉心處像是泥鰍鑽了進去。

  「啊!」

  慘叫聲衝出喉嚨,漢子就癱軟在地。

  緊接著,他的皮膚底下像是有一群耗子在亂竄,一個個鼓包此起彼伏,不過一會,變成了長滿植物的人。

  李穩輕聲點評了幾句,既嘆氣,又搖頭。

  「稍微見點風雨便亂顫,成何體統?」

  「不知道是不是紅楓派來的細作?見了我心裡頭髮虛?」

  李穩有些惋惜地收回手,目光慢悠悠地轉到了剩下那四個。

  這四人早就嚇癱了。

  有人翻著白眼,掐著自己的人中才沒昏死過去,還有一個直接把頭磕得邦邦響,額頭上全是血。

  「老祖饒命!小的忠心耿耿!小的不是細作!」

  「老祖明鑑啊!我這就是怕的……不不不,我是高興的,高興得發抖!」

  李穩眉頭微蹙。

  「還說不是細作?」

  地上陡然鑽出四根兒臂粗細的藤蔓。

  四聲悶響同時響起。

  那四人的胸膛被藤蔓貫穿,整個人被挑在了半空,像是掛在肉鋪鉤子上的死豬。

  鮮血順著藤蔓蜿蜒而下,很快就又長出了植物。

  「清理乾淨。」

  「是!」

  黑衣執事上前,手腳麻利地提來數桶海水,沖刷地面血跡。

  事閉了,才躬身趨前,口中卻道出周遭百十人心中共同的疑竇。

  「老祖,小的愚鈍,有一事未解。」

  「教里盛傳,說您在那場變故里散了一身修為,可方才這手段……還有,那五人既已有了氣感,那便是鍊氣修士了,怎的一眼就成了紅楓谷的細作?」

  這話說得討巧。

  既捧了李穩的手段,又替大伙兒問了安危。

  李穩呵呵一笑。

  「我不樂意說。」

  「至於那幾個細作……」

  「凡俗之人見著個縣太爺都要哆嗦半天。乍然有了氣感,那是潑天的富貴砸在腦門上,第一反應該是懵是喜是瘋癲。」

  「這等心虛的人,殺便殺了。」

  李穩說完,溶洞裡寂靜。

  陳根生混在人堆里,低眉順眼,心裡頭卻在給這老祖鼓掌。

  分析得頭頭是道,可惜全是個屁。

  「你。」

  李穩的手指頭忽然一點,直直地戳向了角落。

  「那個小孩,你也是細作!矮則認矮,挨打則立穩,鬼祟如斯定是細作無疑。」

  陳根生身旁幾人嘩啦一下散開,瞬間把他給孤立了出來。

  他愣了愣,然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細作是我?」

  「上來。」

  陳根生也不含糊,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離得近了,李穩身上一股草木腐爛混合藥渣的苦味散發出來,他眯著眼睛,蹲下細細打量這人。

  「剛才我殺細作你怎麼不抖,念你年幼容你分說幾句,孩子,你叫什麼?」

  陳根生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悍勇,好像他天生不懼這李穩分毫,只呵呵回話說。

  「你叫什麼?」

  李穩一愣,皺眉緩了緩神,可隨即怒火就涌了上來,自打從娘胎里落地,就沒見過這麼不知死活的種。

  「本座問你名諱來歷,再敢顧左右而言他,把你舌頭拔了泡酒!」

  溶洞裡的風是粘稠的,像半乾的鼻涕,呼在臉上膩得慌。

  若是換了旁人,見著這滿洞的詭異藤蔓和人肉盆栽,這會兒也該嚇得兩股戰戰,跪地求饒。

  但這孩子不但不怕,甚至還有點嫌棄。

  陳根生的視線落在了李穩身上。

  沒來由地,一股濃烈殺意從心底冒了出來,揮之不去。

  這李穩今天必死。

  「我是青牛江郡府衙的仵作學徒,專給死人縫衣裳的。」

  此言一出,周遭教眾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晦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掏大糞的雖臭,那是五穀輪迴;

  殺豬的雖凶,那是供人吃喝。

  唯獨這仵作行當,那是跟閻王爺搶飯吃的買賣,沾了一身屍臭,誰碰誰倒霉。

  李穩心頭竟生出幾分無由的悸慄。

  他慌忙四下張望,雙手不知該往何處安放,暗自悔念今日當真不該踏足此地。

  這感覺甚是詭異,然他旋即歸咎於自身多慮,忙定了定神追問道。

  「十歲便當了仵作?你可識得陳根生?莫非是他傳你《血肉巢衣》之術?」

  陳根生緘口不語,唯在心底默念二字:憑神。

  正是《血肉巢衣》分卷,一念既出,周身隱有血氣暗涌。

  溶洞內,燭火忽明忽暗。

  天地間忽生異變。

  溶洞頂上的鐘乳石開始落下灰土。

  外頭的風聲變了。

  眾人扭頭朝洞外望去。

  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此刻波濤肆虐,巨浪排空。

  那浪頭打得極高,怕是有數十丈,卷著白沫子狠狠拍在礁石上,發出的巨響震耳欲聾。

  天穹低垂,雲層厚重透不過半點星光。

  仿佛有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正要從這混沌中掙脫而出。

  無數海魚像是發了瘋,爭先恐後地從水裡躍出,也不管前面是水是岸,就這麼往灘涂上摔。

  而倒掛在岩壁深處的蝙蝠,也失了方寸,成群結隊地墜落下來,黑壓壓地鋪了一地,撲騰著那醜陋的肉翅,發出吱吱的慘叫。

  牆角的鑽出來一堆螞蟻排成了黑線,盲目地打轉,最後堆疊在一起,成了個黑球。

  李穩表情驟變,恐懼濃得幾欲溢於言表,聲音顫顫,大喊。

  「我……我可不識什麼陳根生!」

  萬物惶惶皆失所,

  只緣妖禍欲重生。

  此時。

  陳根生眸光沉沉,不再將那兩個字藏於心底。

  唇齒輕啟,一字一頓吐出二字。

  「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