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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紅

  篝火旁,一時間似乎只剩下艾拉一人。

  火焰跳躍著,溫暖著她冰冷的皮膚,卻無法驅散她心底的寒意與絕望。

  她目光茫然地投向聚落外那片永恆的粉紅迷霧。

  先前,她曾嘗試向外探索了幾十米,但僅僅幾分鐘,無形的腐敗侵蝕就讓她開始劇烈咳嗽,皮膚也傳來詭異的麻刺感,嚇得她連忙逃回了篝火的光圈內。

  這片迷霧,本身就是一座無邊無際的死亡牢籠。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一個沙啞的年輕男聲,從篝火另一側靠近岩石陰影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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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應該……找機會離開這裡!」

  艾拉渾身一震,她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裡,一個同樣身披破舊灰袍,但將自己裹得異常嚴實,連手指都不露出來的身影,靜靜靠坐在一塊岩石邊緣。

  他的兜帽壓得極低,只能看到瘦削的下巴。

  他灰袍的下擺處,有幾塊明顯的深色濕潤痕跡,正緩慢地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怪異氣味。

  艾拉剛想開口詢問,那青年立刻再次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急促的警告:「別動!別看我!把臉埋下去,就像在祈禱!」

  艾拉的動作僵住,心臟狂跳。

  她依言緩緩低下頭,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之間,仿佛在默默祈禱:「你……為什麼要幫我?」

  那青年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仿佛在苦笑。

  「幫你?或許……我只是想讓我的心,在徹底腐敗成爛泥之前,稍微不那麼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深切的疲憊與虛無:「又或許……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不等艾拉咀嚼這話里的含義,青年便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聽我說,『獻魂於火』的儀式,你必須參加!不要表現出任何抗拒。」

  「什麼?」艾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你唯一可能離開的機會!」青年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急迫。

  「如果你成功了……哪怕只是隱約感應到一絲『純淨火種』的方向,聚落都會把你當成寶藏!他們會派出灼痛者戰士,攜帶大量儲備的燃料和物資,護送你去尋找!」

  青年的頭顱微微抬起目光,掃視著艾拉那顫抖的身體:「那時候他們的關注點在外部的危險,而不是防止你逃跑!路途上,混亂、迷霧、可能遭遇的腐敗子民襲擊……都是你的機會!」

  艾拉埋在雙膝間的眼睛驟然亮起一絲微光,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覆蓋。

  「如果……失敗了呢?」她聲音乾澀地問。

  青年沉默了良久,才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氣開口:「那你的下場,就會和我的母親一樣!」

  艾拉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你的母親……她怎麼了?」

  青年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他拉緊兜帽,整個身體更深地蜷縮進岩石的陰影里,只有沾著污漬的袍角被火光勉強照亮。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仿佛每個字都帶著血和膿:「她是上一任的『引火人』……儀式失敗了!她沒有感受到純淨火種,反而差點讓篝火熄滅了一角!」

  「然後呢?」艾拉有種不祥的預感。

  「然後?」青年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嗤笑。

  「失去了價值的引火人,連普通拾火人都不如!祭司讓她通過生命的交織,將純潔血脈傳承下去……」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角留下暗黃色的膿液:「聚落里所有還有能力的男人,都被要求履行職責,他們……」

  他停頓了很久,仿佛在抑制劇烈的情緒:「他們輪流進入她的帳篷……不知道多久……」

  艾拉胃裡翻江倒海,捂住嘴才沒有乾嘔出來,她感到無比的噁心和恐懼。

  下一刻,青年的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充滿恨意。

  「可她早就因為之前的儀式失敗,身體受到了傷害,根本不能再生育!當祭司確認這一點後,她最後的『價值』也沒了……」

  青年的目光望向先前,瘸腿女人的帳篷,眼中的膿液更多了。

  「那個瘸了腿用嫉妒眼神看你的女人……她當時成功了,不僅獲得了位置,還引回了一小簇純淨火種!所以,她取代了我母親的位置,享受著聚落的供養,哪怕她腿爛了,再也走不遠!」

  「而我母親……」青年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無盡的絕望。

  「在拾火人收穫微弱時,她的頭髮成了火焰的燃料,一部分血肉熬煉成油脂,剩下的血肉成為了食物,骨骼磨成了武器……祭司說……這是回歸火焰,成為我們延續的一部分!」

  艾拉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能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傳出去。

  這是一個怎樣扭曲,將最後一點人性都磨滅殆盡的地獄!

  「所以……」青年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力氣。

  「參加儀式,要麼成功,尋找機會逃離!要麼失敗……迎接比死亡更可怕的結局!沒有第三條路!」

  艾拉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緩緩鬆開被咬出血痕的手背,用膝蓋蹭去淚水,在陰影中對著青年所在的方向,用細微的氣聲開口:

  「……謝謝!」

  青年沒有再回應,他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那片陰影,只有袍角那不斷擴大的深色濕痕,表明他還在那裡,還在承受著某種緩慢而痛苦的腐敗侵蝕。

  就在這時……

  祭司老婆婆和幾名核心的拾火人,以及所有的灼痛者,還有那個腿上生菌痂的女人,都換上了一身衣服走了出來。

  那衣服的紅色極其濃烈,不像是染料染成,更像是用未完全乾涸的血液反覆浸透而成,在火光下反射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艾拉,我純潔的孩子!」祭司老婆婆穿著一身最為華麗的深紅長袍。

  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慈愛與莊嚴,向她伸出手:「時候到了!來吧,走向火焰,獻上你的魂靈,讓火焰指引我們未來的方向!」

  艾拉緩緩抬起頭。

  在火光映照下,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裡,先前所有的迷茫和恐懼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決絕,以及瞳孔深處,那簇比眼前篝火更加熾烈的求生之火。

  她看著這群被絕望扭曲,身著血色袍服,比周圍腐敗環境更加令人作嘔的同類,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同情也煙消雲散。

  她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損的皮甲,靜靜站在那簇篝火前:「好!」

  岩石陰影中,那個幫助她的青年,抬起了頭。

  兜帽的縫隙里,那雙眼角正緩緩滲出渾濁液體的眼睛,緊緊追隨著艾拉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那目光中,有悲憫,有鼓勵,也有對過往懦弱的懺悔。

  更有一種將自己無法實現的逃脫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孤注一擲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