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璇璣靜靜地聽完。
她那雙仿佛倒映著萬古星辰的眸子,沒有絲毫波瀾。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淡。
「我懂了。」
顧長生心裡咯噔一下。
你懂了?
你懂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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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我剛才那番鬼話?還是懂我昨晚差點被你的徒孫和另一個妖女聯手榨乾?
就在顧長生大腦一片空白時。
洛璇璣的目光,從神采奕奕的夜琉璃,掃過氣息圓融的凌霜月,最後,落在了面色蒼白的顧長生身上。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淡。
「陰盛,陽衰。」
這四個字,像四記無形的耳光,抽在顧長生臉上。
洛璇璣卻仿佛沒有看到三人的窘態,自顧自地,補充了一句。
「此消彼長,循環往復,亦是大道。」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微不可察,卻讓顧長生頭皮發麻。
洛璇璣,終於移開了目光。
她看向了,依舊低著頭的凌霜月。
「你被暗害,淪為戰俘的事,我已知曉。」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淡。
但卻讓凌霜月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修為盡廢,淪為階下囚。
雁門關外,被當作戰利品,送往大靖……
這一樁樁,一件件,是她這三十年來,最大的痛,也是她不願再提及的,血淋淋的傷疤。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可當這個詞,從太一劍宗的師門長輩口中說出時。
那股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委屈不甘,還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涌了上來。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就在她以為,接下來迎接自己的,會是宗門的審判,或是冰冷的責問時。
洛璇璣,只說了三個字。
「你無錯。」
轟!
一道驚雷在凌霜月的腦海中炸響。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
整個人,都愣住了。
什麼?
她……無錯?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眸子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看著洛璇璣,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
她不需要宗門的憐憫,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只是想,要一個公道。
要一句,你沒有錯。
而現在,宗門的最高掌權者,給了她。
「所謂宗門,不過是修士抱團取暖之地。」
洛璇璣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既已尋到新的歸宿,那太一劍宗,於你而言,便只是過往。」
「至於回與不回,皆由你心。」
「無人可強迫於你。」
她的話,很平靜。
卻像一柄無形的劍,斬斷了束縛在凌霜月身上,最後一道,名為「師門」的枷鎖。
自由。
她給了凌霜月,真正的,選擇的自由。
夜琉璃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她原本以為,這種名門正派的老古董,見到自家弟子跟一個男人,還是個魔宗妖女攪和在一起。
不當場拔劍清理門戶,就算開恩了。
怎麼會……是這種態度?
不但不追究,不安撫,不勸說。
反而直接告訴她:你想走就走,你想留就留,宗門不管你了。
這也太……帥了吧?
她忽然覺得,這個和凌霜月風格有點像的白衣姐姐,好像順眼了一點。
顧長生心中,也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高!
實在是太高了!
這位洛璇璣,對人心的把握,簡直可以和自己媲美!
她很清楚,以凌霜月現在的心境,任何的安撫和勸說,都只會引起她的反感。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
先是肯定她的立場,「你無錯」。
然後,再給她絕對的選擇權,「回與不回,皆由你心」。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
直接就把凌霜月給拿捏得死死的。
可以預見。
經此一事,凌霜月就算以後不回太一劍宗,心中對宗門的最後一絲芥蒂,也會煙消雲散。
甚至,還會因為洛璇璣的這份「體諒」,而對宗門,生出一絲愧疚與感激。
這位太上長老,看似什麼都沒做,實則,什麼都做了。
他看著洛璇璣那張平靜的臉,心中,警鈴大作。
這絕對是一個,比夜琉璃和慕容澈加起來,還要難搞一百倍的女人!
「多謝……太上長老。」
終於,凌霜月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那光潔的臉頰,滑落下來。
砸在了她握劍的手背上。
碎成一朵,冰冷的水花。
洛璇璣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默默地,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輕輕地,抿了一口。
仿佛在給她,平復情緒的時間。
屋內的氣氛,從剛才的尷尬,轉為了此刻的,肅穆與感動。
顧長生走到凌霜月身邊,輕輕摟住她。
「晚輩顧長生,替月兒,謝過前輩的體諒與成全。」
既是感謝,也是表態。
月兒是我的道侶,你成全的,是我們。
洛璇璣的目光,從那杯已經見底的茶盞上移開,落在了顧長生依舊彎著的背上。
「不必謝我。」
她的聲音,依舊清淡。
「我只是斬斷了她與太一劍宗的因果。」
「往後,她的道,是生是死,都與宗門無關。」
「只與你有關。」
此言一出。
凌霜月那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了決堤的趨勢。
顧長生臉上掛著謙卑又恭敬的笑容,再次開口。
「不知前輩今日前來,除了看望月兒,是否還有其他示下?」
「晚輩與北燕還有諸多事宜要商談,若前輩沒有他事,晚輩也好安排……」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顯。
您老人家看也看了,話也說了,人情也送了。
是不是,該走了?
我這小廟,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洛璇璣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小算盤。
顧長生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心中,卻已經開始盤算。
如果這位老祖宗,真的要對其不利,他該怎麼辦。
動用昊天印?
把修羅殿砸出來?
不妥。
動靜太大,而且也未必能擋得住一個元嬰巔峰。
就在他思緒急轉之際。
洛璇璣,終於開口了。
「你在北燕的事,我有所耳聞。」
她頓了頓,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著顧長生。
「引動五色神雷,金丹異象,召來上古神殿虛影護體。」
「以一人之力,攪動北燕風雲,讓女帝青睞,魔宗聖女護道。」
她每說一句,顧長生的心,就沉一分。
「如此逆天之人,豈能,不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