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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約定

  開元九十四年正月一十七

  春風尚寒,吹得鳥獸隱巢眠穴,尋常百姓也是縮家不出。

  不過,自各地城坊鄉村異彩來看,也仍然能感受到些許新年殘留的味道。

  但在遲峰上,卻是格外地壓抑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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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祠聳立,諸多祭祀青銅鼎器擺列在正前方,裊裊青煙飄渺熏目;四周的玉石柱則高系淨白長綾,隨風飄蕩,盡顯蒼涼,卻又隱於密林之中,唯有蒼鬱間有些許浮白。

  在那周氏族旗正下方,諸多人影矗立不動,或系白綾素衫,或著麻孝衣物,正聽著族正院家老頌禱事跡,肅穆莊嚴。

  而若是細望過去,就能發現這些人皆是各宗脈的重要人物,或為族地家老,或為治下掌事,有位居高位的官牧,也有道途康乾的修士……

  周修煬作為掌權家老,本身又是肉身化基,自然是如願地站在了第一列側位;在二老制度中,其也就略次於周玄崖、周承明、周倩苓三人,而同周修武、周文瑾、周珏瑜這些族老則算是並列而立。

  其面掛悲色,躬身垂首,但眼裡卻是有幾分黯然。

  『唉,若是能借勢為之,那該多好。』

  大半月前,他之所以上問周平葬禮一事,其實就是想藉此機會,順勢召集各宗脈族人歸山,以此肅正族風,好讓山外子弟歸心,順帶著從郡國一派那裡多爭些好處。

  畢竟,在很多周家族人心裡,尤其是族地一派,都普遍認為鎮南郡國為自家所有,其中所得自然也該供養本家,只撒下零星賞賜諸姓才對,哪有自家一成半,郡國八成半的道理。

  並且這種想法極其強盛,強盛到哪怕郡國的那八成半,都有很大一部分歸了周家子弟;強盛到郡國的珍貴資源都優先供給白溪山、呈於治下的周姓子,都依舊沒能填滿!

  鑽制度空子,投機倒把,行業壟斷聚利,各地拓荒據為私田,可謂是無所不及,只為自郡國謀利。

  偏偏這些行徑皆名正言順,合乎律法道義,更不半點欺民作惡之事,偉光至極,周曦越就算知道,也很難改變,只能寄以治御行罪而奪之。

  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乃是族地派發起的新一輪衝鋒,好為周家謀奪更多的利益。

  但偏偏周平發話了,而周文昊等親眷也皆是如此作想,以周修煬為首的族地派自然也只能捨棄這個大好機會。

  咚咚咚!

  青銅鐘聲沉悶如雷,響徹白溪山遼闊地域,無數鳥獸驚顫默聲,湖中魚龜潛游不顯,兩座居凡峰原本還喧鬧嘈雜,此刻在鐘聲振響下,也是歸於沉寂。

  「爹爹,這鐘聲是什麼啊?佳兒聽著好想哭。」

  「那是祖祠鍾,若族中有大人離世,就會響起。」

  「唉……」

  明玄宮

  『周平』立在邊界,眺望鐘聲迴繞的遲峰,沉默不動。

  唯有正前方的水域泛起波瀾,一頭墨藍巨龜緩緩探出水面,光是腦袋就有人高,龐大身軀更是將水域都遮蔽,深邃恐怖,好似深淵。

  洶湧浪潮激流激盪,掠得遠處波濤不休,但一靠近此地,就被一股神秘偉力擒住,逐漸平緩清源,乃至是水平浪靜!

  不知過去多久,『周平』這才回過神來,長嘆一口氣,望著那湖中巨獸,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

  「你這夯貨不僅大難不死,反倒道行還上漲了不少,還真是有福;倘若是讓你求證了玄丹,也不知那些天驕如何作想。」

  巨龜顫動身軀,掀起陣陣波瀾,「主上莫說老龜了,老龜能得道成精,那都是承蒙主上恩澤,哪還敢再奢望證道。」

  「能一直待在湖中,為主上守家護族,負澤就知足矣。」

  『周平』聞聲不語,良久才淡聲說道:「好好修行,安心活著。」

  雖然知道負澤說的是恭維假話,但作為家族最早的靈獸,相處整整一百三十餘載,比之石蠻還要久遠,又怎麼可能沒有感情,自然希望其能長存不死,於族中也能多個牽掛。

  卻在這時,遠處的金煌山嶽陡然顫動,其氣息同地脈相融,與人道交匯,愈發厚重沉沉,隱約還多了些許神聖人性,其正是白溪山神祇石蠻。

  十年前,其險些被靈族手段控制,自那以後就日夜窩在這同人道融匯,更輔修恆玄所予的煉靈法,用以穩固自身,就是為了防止類似的事情發生。

  望著親手點化的石靈,『周平』也是欣慰感慨,隨後便朝山嶽渡去一道神念留音。

  一道流虹掠過,周嘉瑛落在道人身側,臂膀都還繫著白綾帶,一改往日的歡快,低落消沉,「老祖宗。」

  她啟智明理不過才十年,此前也不曾見過族人喪命,對於生死的理解自然只存於字詞表面;但現在周修煜消亡,葬禮是那般肅穆莊重,親眷嚎啕,就好似一塊巨石壓覆,讓她極為難受,但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究竟為何。

  道人回首低望,也看出了周嘉瑛的困惑所在,但卻並未解答,因為這就是他故意為之的,為的就是磨礪其心性。

  畢竟,以周嘉瑛的資質,修到化基巔峰毫無問題,就連玄丹都有不小的希望,那他能做的,自然是將這希望拔到最高,以保萬無一失。

  含笑著撫摸少女頭頂,「不急,慢慢想,道行術法什麼的,可以先放在一邊。」

  「等祖爺爺回來的時候,你可告訴祖爺爺,你是怎麼想的。」

  周嘉瑛昂首望著和藹道人,迷茫眸光也是緩緩聚攏,「那我們可說好了,您回來看我,我就告訴您。」

  『周平』笑著輕撫,再同周玄崖等人交代一二,便化作朦朧玉光消散離去。

  定南地界 石廟

  周平盤坐在蒲團上,氣息愈發綿長雄厚,隨著玉光匯入體內,也是陡然上漲些許,雙目緩緩睜開,明燦虹光迸發而現,化作些許氤氳土石氣澤。

  不過,同從前的玉白淨色有所不同,其中儼然多了點黑青光芒,好似肥沃黑土,只是極為孱弱,乃至是可以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