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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6章 再造大恩

  鎮南關城頭,巍巍城牆猶如鐵汁澆築,透著歷經千百回戰火洗禮的冷硬。

  那護城大陣流轉不息,碧綠光幕如倒扣巨碗,將蒼茫寒風、刺鼻血腥氣盡數隔絕在外,關北便是沃土千里,百姓安康。

  此刻在城牆角落,阿蠻盤膝端坐,古武之軀就猶如一方焚燒不休的熔爐,暗紅圖騰順著飽滿肌肉瘋狂遊走,周身筋骨在氣血催動下交織相融,發出密集爆響,陣陣汗水混著血污蒸騰為大片白霧。

  周遠道拄著木杖立於一側,灰袍隨風鼓盪。

  其雙目微闔,地脈靈機順著木杖源源不斷湧入身軀,撫平那翻騰不休的浩瀚道力,更參修明悟道蘊,氣息也隨之緩慢增長。

  周元空背靠在城牆上,紫雷長矛斜插腳邊,但此刻卻是大口喘息著,且每一回吐息,口鼻間更噴湧出夾雜焦臭碎碳的紫黑電芒,在其胸膛皮肉之中,雷霆之力猶如無數條細小毒蛇,肆意撕咬啃食著僅存生機。

  下一刻,天際雲海毫無徵兆地塌陷,浩蕩罡風被一股無形偉力強行排開,那遼闊蒼穹破開巨大窟窿。

  漫天玄黃光暈猶如倒懸江河,奔涌直下,將整座關隘映照得亮如白晝。

  這股威壓超越尋常玄丹,更是跨過九轉桎梏,直接觸及天地大道本源,恢宏偉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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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芒收斂,一道挺拔身影從虛無中踏步而出。

  來人一襲道袍,眉心處土德印記熠熠生輝,周身環繞恢宏道蘊,每邁出一步,腳下虛空便盪起陣陣玄黃漣漪,將那漫天風雪硬生生鎮壓在百丈之外。

  來者也正是周平的一具化身。

  無極天道台對峙僵持,萬族妖王虎視眈眈,通玄存在若真身輕動,極易被設伏圍攻,甚至傷及本源,引得人境大局崩盤。

  便是以化身降臨,也當小心謹慎,免得給敵可乘之機。

  至於說化身行走世間出手轟殺,那自是不可取,畢竟萬族妖王也能化身,真那樣做,那人族就註定不得安寧。

  城頭眾修察覺那浩大威壓,紛紛停下動作。

  阿蠻停止氣血運轉,強壓體內躁動,大步上前,脊背挺直作揖。

  周遠道雙手握住木杖,深深彎下腰背,神情肅穆。

  周元空也強撐站直身子,粗糙手背青筋暴起,垂首見禮。

  更遠處,馮昭一襲白衣,極寒劍意盡數斂入體內,雙手抱拳恭敬不已。

  李戡、鍾岳等守關真君甲冑交錯作響,遙遙拱手,滿城數萬甲士齊刷刷單膝著地,恭迎聲猶如山呼海嘯。

  「拜見天君!」

  城防重地,聲浪震天。

  玉琦那龐大身軀匍匐在城牆上,將碩大頭顱緊緊貼著冰冷石磚,玄黃眼眸滿是悲切,發出低沉嗚咽。

  其周身那些崩裂的道傷所在,此刻也正向外滲出粘稠玉髓,將城磚浸染得一片斑駁。

  周平化身自半空落下,浩瀚土德偉力悄無聲息向外擴散,將城中激蕩氣機盡數撫平。

  最終停在玉琦面前,垂眸望著這頭異獸,思緒如潮水般涌動。

  千年歲月流轉,昔日自農戶家得來的供奉之物,被周嘉瑛煉作道基,伴隨她征戰蒼茫、沉睡道墓,走過漫長修道生涯,甚至可以說是相互成就,才有了曾經威震南疆的雙九轉戰力。

  而如今故人化作一捧劫灰,這異獸卻借著那最後一點生機,徹底斬斷羈絆,脫胎換骨。

  玉琦低聲哀鳴,滿含愧疚,也是自責未能護住主人周全,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嘉瑛點燃生機,走向寂滅。

  周平抬起手,虛掌落在玉琦額頭。

  「莫要自苦。」

  其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卻猶如遼闊大地般,安撫眾人心神。

  「那是嘉瑛選的路,求仁得仁,與你無尤。」

  玉琦停止嗚咽,玄陽般的雙眸仰視周平。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玉琦直起身子,四足踩實地面。

  「承蒙家族褪愚消昧,玉琦才得以靈顯修行。」

  「如今嘉瑛捨命,換我重獲新生,家族於我有再造大恩,若老祖不棄,我願永駐白溪山,世世代代護衛家族血脈。」

  周平凝視著它,陷入長久沉默。

  畢竟,這番變故後,玉琦已不再是依附他人的道基化物,周嘉瑛將所有本源、道壽盡數相托,如今的它,已然是一尊獨立於天地間的九轉異獸。

  其壽元充足,未損分毫,存世千餘載都不成問題,且身上流淌最純粹的土德靈蘊,追根溯源,已算是他道統下的道裔。

  就如同那石靈一族,只要繁衍生息,將來未嘗不能開枝散葉,成為庇護周庭的強悍底蘊。

  心念及此,周平手掌猛然發力。

  磅礴大道靈蘊自化身傾瀉而出,化作一道通天貫地的玄黃光柱,將玉琦龐大法身徹底籠罩。

  土德偉力順著玉琦眉心狂涌而入,強行洗刷它體內的殘存雜質,盈壯跟腳。

  玉石、厚澤、堅磐三道靈蘊在光柱中交匯融合,化作一道道玄奧理性,印刻在玉琦本源深處。

  原本在南疆血戰中所受道傷,此刻也肉眼可見地重新癒合,新生鱗甲色澤更深,防禦之力遠超往昔,那對沖天麒麟角更似絕世寶劍出鞘,鋒芒畢露。

  玉琦仰天咆哮,聲浪掀翻高空流雲。

  其氣息節節攀升,更是直接跨過九轉巔峰桎梏,只需日後略加參悟沉澱,道則整合,便能徹底登臨極境,成為放眼蒼茫也難逢敵手的絕頂存在。

  其四足屈膝,再次虔誠叩首。

  但與之對應的,周平這化身也在散去海量靈蘊後,光芒大減,更是呈現虛化之態,猶如風中殘燭。

  畢竟,化身底蘊有限,這般強行拔高一尊九轉異獸跟腳,消耗極其劇烈。

  周平收回手,轉身面向城牆眾人。

  目光依次掃過周遠道、阿蠻、馮昭。

  三人雖性情各異,親疏有別,卻皆是周庭一脈相承的頂樑柱,如今看著他們挺立於此,道人眼中也泛起欣慰。

  但當他將視線落在周元空身上,卻是眉頭緊鎖,神情複雜。

  周元空靠著城牆,魁梧身軀布滿觸目驚心的裂痕。

  而在這些裂痕深處,卻並無鮮血流出,只有狂暴紫黑雷霆在來回滾動,那是元雷一道靈物未能徹底煉化所形成的大道反噬。

  其修道資質算不得多好,先天靈光僅有七寸有餘,哪怕修煉能夠固本培元的恆堅之法,耗費無數珍稀靈材,在踏入道墓沉睡前,修為也止步於玄丹八轉,本該是無望窺探九轉風光。

  但如今,其不僅破開九轉桎梏,更是在南疆大殺四方,雷霆鎮滅王族大妖,威風凜凜。

  這其中代價,便是其將肉身化作囚爐,自道墓甦醒那一刻,就不計後果地強行吞噬海量元雷靈材寶物。

  以龐大道蘊強行托舉九轉,但道蘊龐大駁雜,削磨自身,全憑強悍體修肉身硬生生兜住。

  如今戰事落幕,那些壓抑在體內的狂暴雷威自是徹底爆發,瘋狂消磨其本就不多的生機,便是竭力運轉法訣,也無法阻止氣血向著潰敗滑落。

  「老祖。」

  周元空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他站直身軀,發出低沉笑聲。

  「元空七寸天資,能斬九轉大妖,給小輩們蹚開一條血路,以此殘軀便也值當!」

  話音未落,其嘴角便溢出大口焦黑血塊,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更有餘雷肆虐而出。

  周平長長嘆息,那聲音仿佛穿透歲月長河,透著無盡悲涼。

  大世爭鋒,萬族環伺,自家、人族想要在夾縫中求存,就必須有人去填命,周嘉瑛如此,周元空亦是如此。

  念至於此,其向前踏出半步,食指點在周元空胸膛正中。

  下一刻,一團無比精純的土德極境道蘊,順著指尖沒入其體內。

  那狂暴亂竄的紫黑雷漿,遇到這股厚重至極的力量,就像奔騰江水撞上萬仞高山,被強行阻斷鎮壓。

  周元空法身表面那恐怖裂痕停止蔓延,雷光漸漸內斂,氣息雖依舊萎靡,卻不再那般岌岌可危。

  「多謝老祖!」

  周元空深吸一口氣,站穩腳跟。

  雖然被鎮壓,但無論是周平還是周元空,皆知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畢竟,道壽將絕,加上強吞寶物破壞了道基根本,其生機已然枯竭殆盡,便是以大道鎮壓,也不過是延緩崩塌死期,而無法逆轉這必死之局。

  「守好關隘。」

  周平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

  「南疆遭此重創,王庭必定反撲,爾等需嚴陣以待,切勿貪功冒進。」

  眾修齊聲領命,聲震雲霄。

  交代完畢,周平這具本就虛幻將散的化身,此刻再也維持不住身形。

  光影扭曲間,化作漫天玄黃光斑,隨風飄散,如同落雨般融入天地之中,尤其是下方鎮南關城。

  那原本就堅不可摧的護城大陣,得到這些道蘊加持,碧綠光幕都隱隱浮現暗沉玄黃,防禦之力隨之暴漲,那城牆陣紋交錯亮起,穩固如山。

  城頭重歸寂靜,只有寒風呼嘯著掠過戰旗,發出獵獵聲響,眾人凝視著那消散的光斑,久久未動。

  而雷修則凝鍊雷矛,轉身面向南方那無垠蒼茫。

  在其眼底深處,雷霆匯聚,決絕死志如鐵恆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