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五百四十三年,秋
鍛元天君召人境各方煉道宗師,於太亘山巔崖合而推演玄妙,三年不出,天下不知。
這三年歲月,蒼茫諸域戰火連天,萬族在死域秘境、諸地界域中殺得血流成河,人族下修亦依循天君法旨,成群結隊踏出關隘,在荒野邊緣搶奪機緣,磨礪刀鋒。
唯獨太亘山巔,八角樓閣大門緊閉,劫火日夜不息,封絕天地探查。
……
周庭鎬京
人道洪流猶如漫天金霞,籠罩整座宏偉巨城。
在那縱橫交錯的青石長街上,車水馬龍,靈光穿梭不息,數百萬凡人、修士匯聚於此,繁華鼎盛,人氣沸騰。
而在城中高閣之上,周元一負手而立,赤色長袍在長風中翻卷,眸光穿透雲端喧囂,直直落在城北那座巍峨聳立的鎮妖塔上。
塔高過百丈,通體暗青,表面篆刻的符文密密麻麻,交疊重合,海量地脈靈機順著陣基湧入塔身,將其中關押的妖物盡數煉化,煉化為駁雜不純的五行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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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其身後,恭敬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老者鶴髮童顏,一襲丹袍,正是周庭丹道宗師陳清安;其左側立著一名中年儒士,乃其親傳弟子羅天越;右側則是一俊朗青年,也便是周安榮。
三人皆是周庭煉道一脈的宗師,如今卻垂手侍立,恭敬不已。
周元一俯瞰城中鎮妖塔,浩瀚天君道念猶如利刃,輕而易舉便將其內玄妙看個通透。
其陣基錯綜複雜,但其理卻是生硬堆砌,猶如凡俗亂石壘牆,諸道相生相剋的脈絡混亂不堪,多處樞紐全靠秘器強行鎮壓,方才維持運轉不崩。
而這也便是他當年定下的陣盤,彼時修為尚困頓於玄丹境,眼界受限,造詣未足,定鼎器陣煉妖之法,全憑一腔孤勇。
後來登臨通玄果位,俗務纏身,這修繕維繫鎮妖塔的重擔,便盡數壓在了陳清安的肩上。
目睹那被無數次精心修繕的發展,周元一眼底泛起陣陣波瀾。
而陳清安感知周元一目光,老臉也是羞得紫紅。
這三載光陰,他親列太亘山絕崖,眼見鍛元天君統合四道,將那粗鄙不堪的舊法抽絲剝繭,推演至暗合天地大道的玄妙練台,如今再看這修繕了數百年的心血,自是只覺粗劣醜陋,形同兒戲。
陳清安向前邁出小半步,雙膝微屈,兩手拱起便要告罪請罰。
周元一虛手抬起,無形氣機憑空而生,托住陳清安身形。
「前人拓荒,後人守成,能將這爛攤子縫補數百年不塌,又何罪之有?」
言罷,周元一五指張開,對著城北那座暗青巨塔虛空一抓。
轟!
鎬京地脈頓時爆發劇烈轟鳴,狂暴震動沿著地底靈絡迅猛蔓延,城北無數飛檐斗拱劇烈搖晃,瓦片簌簌墜落,百丈內的青石地面更是寸寸崩裂,土石翻卷。
那座重逾萬鈞的龐大巨塔,此刻在天君偉力強行拖拽下,生生拔地而起,直入雲霄!
龐大塔影遮蔽烈日,投下大片陰影,狂亂颶風席捲四方,將城中散碎雜物盡數絞入半空。
「重鑄。」
鍛元一聲落下,便有恐怖劫火自虛空倒灌而下,化作一尊數百丈龐大的赤紅洪爐,將那暗青巨塔一口吞沒。
狂暴烈焰瘋狂舔舐塔身,那些生硬拼湊的靈物、陣樞,此刻在劫火灼燒下迅速崩解潰散,數百年積攢的妖煞餘威失去鎮壓,化作滾滾黑煙向外亂竄。
陳清安、羅天越、周安榮三人見狀,神色陡肅,齊齊催動手段縱身躍入半空。
陳清安大袖一抖,一尊三足青銅藥鼎懸於身前,鼎口倒轉,噴吐精純丹火,化作數十條夭矯火龍,穿梭在潰散的塔骸之間,強行拘禁那些亂竄的妖煞黑煙,將其熬煉成飛灰。
羅天越並指如筆,凌空刻畫,便有玄妙煉法憑空凝結,將那崩解墜落的塔身、殘渣盡數煉承。
周安榮則以寶丹為玄,落定四方,鎮庇鎬京乾坤。
天君主導,三位宗師傾力輔佐,也讓這當空煉塔之舉,聲勢浩大絕倫,震徹天地。
那恐怖劫火愈發熾烈,將塔基陣材盡數熔煉,化作一團方圓數十丈、粘稠流轉的五彩靈液。
周元一浩瀚道念傾軋其中,瞬間匯入靈液深處,瘋狂剔除雜質殘渣,剝離相互衝突的冗餘氣機,只留最純粹的諸道氣機,在液團中激盪碰撞。
這般恢宏景象,自是驚動了整座鎬京城。
數百萬凡人跌跌撞撞奔出屋舍,仰望蒼穹,見那赤紅火爐焚天煮海,駭得雙膝發軟,跪伏於地,口中高呼神明保佑。
城內各大坊市、府邸之中,無數下修、真君齊齊掠上屋脊,感受著那碾壓而下的恐怖道威,無不面色煞白,心神戰慄。
引得金煌人道洪流交織匯聚,直衝九霄,鎬京城上空盤繞的人道洪流都受此刺激,沸騰暴動。
閒水庭深處,一道清越厲喝破空而出,將漫天龍吟生生斬斷。
「鎮!」
周芷秋身披明黃鳳袍,頭戴九旒珠冠,踏空而上,絕代容顏布滿寒霜,鎬京人主的浩大威儀傾瀉而出。
其擎起一枚四方紫金大印,對著那暴動的人道洪流當頭砸下。
大印迎風暴漲,化作畝許大小,散發萬丈紫金神光,轟然鎮壓。
原本狂躁欲噬的人道洪流,遭此重擊,當即偃旗息鼓,更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金燦壁障,倒扣在鎬京城池上方,將那恐怖餘威盡數隔絕在外,護佑滿城生靈無虞。
如此結果,也讓周元一再無所顧忌,雙臂大開大合,接連打出千百道玄奧法訣。
那團五彩靈液在劫火鍛打下,開始重塑塔身雛形。
丹法熬煉其神,將陰陽生死二氣揉入地脈靈樞;器法鍛打其骨,以五行相生之理構築塔身主幹;符法刻印其脈,令天地規則如血絡般貫穿內外;陣法貫通其息,引聚八方靈機流轉不休。
蒼穹之上,種種異象接連湧現。
赤紅火蓮在雲端大片綻放,湛藍水潮憑空生出拍擊虛無,庚金銳氣化作萬千刀劍虛影盤旋。五頭由純粹五行靈光凝聚的巨獸虛影,圍繞著新生的塔身奔騰咆哮;塔頂上方,黑白二氣交纏不休,衍化出一幅遮天蔽日的太極圖卷,徐徐輪轉,鎮壓乾坤……
每一道手段落入塔中,皆引得虛空震顫,發出黃鐘大呂般的深沉轟鳴,傳遍人境腹地。
整個重煉之舉,足足持續了三個日夜。
至第四日破曉,一抹紫霞自東方亮起,撕破暗夜沉沉。
周元一雙眸神光爆射,大喝出聲,雙掌於胸前猛然合攏。
轟隆!
漫天劫火如潮水般退散崩滅,一尊嶄新塔影撞破重重雲海,攜帶雷霆萬鈞之勢,轟然砸回城北原址。
霎那間,塔基同地脈完美相融,不差分毫,亦無半點氣機翻湧。
新塔拔高至三百丈,通體猶如羊脂白玉澆築,純淨無瑕,塔身九層,八角飛檐,每一塊磚石皆流淌玄妙道蘊,昔日臃腫雜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渾然天成的宏大氣象。
且在塔頂更倒懸一顆混元寶珠,貪婪吞吐那初升的日月精華,垂落絲絲縷縷的天地清氣,周遭百里內殘留的妖煞餘燼,被這清氣一卷,瞬間煉作精純靈機,反哺鎬京地脈。
晨光大亮,金輝傾灑,這尊巧奪天工的人族造化重器,靜靜矗立於城北,厚重雄渾。
周元一立於高閣闌干前,俯瞰下方巍巍高塔。
「鎮妖煉物之變,當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