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外，凜冽罡風吹刮虛無。
而那道台受土德偉力加持，此刻也是向外擴張數十里，化作一方浩大浮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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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端坐青石，青袍隨風獵獵，玉輝流映，將周遭狂暴亂流盡數排開；道衍坐於左側，推演陣盤懸於身前，玄光交錯，演化萬千天機。
下一刻，寰宇陡然盪開陣陣漣漪。
便見璀璨星光傾瀉而下，星妤晴踏著虛幻星河邁出，周身繚繞著浩瀚星辰虛影；明昭沐浴明華光輝，身姿挺拔，驅散漫天陰霾；周元一身披赤紅煉火，連周遭寰宇都被炙烤得扭曲。
元長空持御寶鋒，劍氣沖霄，割裂雲海；玄一神君法相莊嚴，香火念力如江河匯聚；微瀾天君腳踩罡風，綿長清流席捲百里；元劍天君鋒芒內斂，超然世外。
七道通玄化身降臨，各自大道氣象交織碰撞，同土德、推演偉力相匯，也在這狂暴寰宇深處，撐起一片清平地界。
道衍環顧四周，那推演陣盤光芒大盛，將周遭天地徹底封禁，確保無人窺探。
「諸位道友，蒼茫生變。」
「暗四族謀劃死域，宇宙二主撕裂界域，萬族如今自顧不暇。」
「此等亂象，雖非衝著我人族而來，卻於我人族有天大裨益。」
周元一抖落袖口火星，聲如洪鐘：「師兄，亂作一團才好，最好它們拼個你死我活，我人境樂得清閒，抓緊壯盛底蘊。」
道衍卻搖頭，推演玄光演化出一幅幅萬族爭鬥的殘影。
「閉門造車，終究落於下乘，若能謀之，亦可盈壯我人族上下。」
「且樹蔭之下養不出參天大樹，我族真君、修士若能行走諸域，奪取機緣，亦可起磨礪之效，恆堅求道之心。」
元長空劍眉聚攏，手中寶鋒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行走諸域？萬族大妖遍布蒼茫，那些真君一旦脫離人境，形同羊入虎口。」
「這便是今日請諸位前來的緣由。」
道衍手指點向陣盤，頓時玄光大放：「貧道有兩個打算。」
星妤晴周身星光流轉，清冷開口：「願聞其詳。」
「其一，我等大多數天君，直上無極天！」
「強行逼壓牽制萬族妖王，重定通玄之約，定下鐵律，尋常時候，通玄存在絕不得對下修出手，違者，我人族共擊之！」
「其二，天君坐鎮人境，暗中庇護出境真君，以大道偉力遮蔽天機，叫他們放手在諸域中搏殺。」
話音落下，道台陷入死寂。
幾位天君互相對視，道力波動間，顯露各自心思。
「上無極天，意味著遠離道場。」
微瀾天君眉頭緊鎖，周遭清風翻滾不定，「同群妖王對峙，稍有差池便會引發通玄大戰，即便只留化身行走於世，本尊修行必受嚴重拖累，得不償失。」
明昭頷首贊同：「暗中庇護更是如履薄冰，萬族狡詐，定會設下層層殺局，引誘我族真君深入，藉機消耗我族生力，風險實在太大。」
一時間，反對之聲四起。
周平穩坐青石，一言不發，浩瀚土德偉力托舉整座道台，而道衍亦面色未改。
「諸位憂慮修行受阻，大可不必。」
「無極天之上，諸位道友大道相合，彼此印證，火煉明華，劍破星辰，互助共進，雖不及諸位道友自行參修，卻也是論道之妙。」
其站起身，走到浮島邊緣，俯瞰下方遼闊蒼茫。
「且如今各方雖立律令，拔天驕為修，將修行門檻拔升至三寸三。」
「但你們你們看看那些天驕，終日困於一地，縮在諸位羽翼之下參修，空有卓越資質，卻難受磨礪，心性有缺。」
「不入生死，不見大道，若始終這般避險，那便是修個萬年，也休想叩開那扇門，成就果位！」
元劍天君深以為然，掌心浮現一抹劍芒，凝而不發：「劍，藏於鞘中必生鏽，道衍執御所言極是，不殺出去，我人族永遠只能龜縮。」
明昭大步邁出，明華光輝劇烈搖晃。
「道友所言磨礪，我能理解。」
「可我族天君大半去往無極天，後方空虛，那些外出真君固然能得到磨礪，但萬族絕不會錯失良機。」
明昭語氣加重：「他們定會蠱惑部分意志不堅的天驕，讓其墮為奸細，潛回人境；亦或是派遣大批精通變化的妖邪混入我族腹地，掀起腥風血雨，屠戮凡人，這種後果，誰來承擔？」
此言一出，道台上氣氛凝重至極。
畢竟，這也確是致命弱點，通玄不在，妖魔入關，人境必將生靈塗炭。
周平轉頭，看向道衍。
而道衍迎著明昭的質問，卻是沉聲如鐵。
「這也是磨礪。」
「對我整個人族的磨礪。」
此話如同驚雷，砸在眾人心頭。
明昭面露不解，剛欲反駁，便被道衍強行打斷。
「如今各方城器落定，地脈穩固，人境山河不易傾覆，可你們去凡俗界看看，去底層修士中看看！」
道衍大袖揮舞，陣盤投射出無數繁華城池、喧鬧坊市的景象，人們安居樂業，修士談笑風生。
「萬民居安，修者承平，再過百十年，他們就會覺得頭頂這片天本該如此安寧，就會覺得萬族不過是些偏遠之地的野獸。」
「他們會忘卻仇恨，忘卻先輩流過的血，忘卻這人境是如何在萬族環伺中殺出來的！」
道衍環視眾天君，眼中再無溫和，只余冰冷。
「我人族受千難萬苦而起，無數先人捨命相搏，方有一線生機，就決不能重蹈地亘、明旭諸族覆轍。」
「引萬族奸細入關，放妖魔進來殺戮，正是要用血來洗刷如今安逸，讓這群忘卻痛楚的凡人、下修，親眼看著親族被妖魔生吃，看著同道慘死。」
「唯有如此，仇怨才能刻進骨子裡，代代相傳，永不熄滅。」
眾天君聽聞此言，皆覺脊背生寒，便是修持劍道的元長空，也陷入長久沉默。
明昭呼吸急促，明華光輝甚至出現片刻散亂：「這代價……太過慘痛。無數無辜凡人和下修會因此喪命。」
道衍毫不避諱地點頭，卻是沉聲開口。
「天命，終究有限。」
這六個字一出，道台上大道氣象齊齊一滯。
道衍看著下方繁榮至極的人境疆域：「如今我人族休養生息，人口暴增，凡人數量猶如恆河沙數，下修更是多如牛毛，且還有萬族暗中圈養。」
「這數量越大，天命分化便越嚴重，如此攤薄，便再難孕育出絕頂天驕去叩關果位，亦難威懾蒼茫萬族。」
道衍語氣平淡，卻如九幽深淵般寒冷：「借萬族的刀，削減冗餘人口，收攏散落天命，匯聚於少數精銳之身，如此，我人族方能在這大世之爭中，活到最後。」
道台之上，再無半點聲音。
星妤晴閉上雙目，星光收斂。周元一沉默許久，發出一聲沉重嘆息。微瀾、元劍等天君，亦皆垂首。
他們修至通玄，自然明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道理。
在種族存續面前，個人的生死、乃至百萬人、千萬人的犧牲，皆不過是冰冷數字，若不狠心剜肉，必將病入膏肓，落得個明旭、地亘的下場。
周平始終看著道衍，土德黃芒平穩如初。
「諸位，可有異議？」
道衍收斂氣機，恢復了往日那副平淡模樣，開口詢問。
道台沉寂良久，元長空率先落下寶鋒，重重頓在青石之上，發出一聲鏗鏘悶響。
「無異議，也是該如此。」
星妤晴睜開眼，星輝重燃：「無異議，去無極天走一遭。」
「無異議。」
「無異議。」
……
幾位天君依次表態，即便是最為不忍的明昭，最終也強壓心頭悲憫，點頭應下。
道衍撫須，面色古井無波。
「既如此，依計行事。三日後，登無極天。」
眾天君化身漸漸虛化，化作各色流光沖天而起，撕裂虛空，返回各自道場籌備。
道台上，只剩周平與道衍二人。
「背下這等罵名，值得嗎？」
周平撤去土德托舉，站起身來，看著道衍。
「萬古罵名算什麼。」
道衍收起陣盤，凝望蒼茫大域，「只要人族這杆大旗不倒，老道就算被千刀萬剮，也值了，道友，這往後的棋局，便交給你我了。」
周平拂袖，玉輝大盛，同道衍一同遁入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