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但道人卻並未轉身離去。
其五指虛張,掌心向下重重一按。
下一刻,浩瀚土德黃芒猶如決堤洪流,自九霄傾瀉而下,轉眼覆蓋方圓萬里,那些散落在南疆大地、山川草木、乃至破敗虛空中的殘存劍意,也在此刻受到強橫牽引,猶如倦鳥歸巢,盡數向天際匯聚。
而這些劍意碎片鋒銳無匹,帶著周昌贇斬妖除魔的百年執念,在半空中橫衝直撞,更是將土德黃芒切割出千百道裂縫。
「斂。」
道人口吐真言,五指猛然收攏。
磅礴道威當頭傾軋,這些桀驁不馴的劍意碎片便也再難掙脫,被硬生生擠壓在一處,千萬道細碎劍芒在道人掌心交織碰撞,發出刺耳錚鳴,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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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錚鳴聲停歇。
一柄寸許長的小劍靜靜懸於道人掌心,小劍表面生滿銅綠,古樸無華,仿佛連劍刃都粗鈍,但這方寸之內,卻又蘊含著足以撕裂蒼穹的恐怖鋒芒。
周平將小劍收入袖中,轉身踏碎虛空,消失在南疆天際。
……
白溪山
遲峰
隨著白溪山地脈不斷壯盛,此地山勢也陡峭如劍,古松盤根錯節,紮根于堅硬岩石之中。
作為周家祖祠所在,歷代功勞卓著、亦或坐化道隕的族人,皆安息於此。
但今日,卻是漫山縞素。
無數白幡插滿山道兩側,山風呼嘯吹過,白布翻卷獵獵作響,猶如雲海倒灌。
上千名周家子弟身披麻衣,腰系白帶,神情肅穆,自山腳一路排至山巔祖祠,卻無人交頭接耳,更是呼吸都沉抑,整座山峰籠罩在莊重沉寂之中。
沉悶鐘聲自山巔撞響,餘音繞著群峰迴盪不絕。
周瑩悅一身素白宮裝,站在祖祠外的白玉階前,在其身側,周行鴻、周婉清等幾位真君並肩而立,面容悲肅。
虛空蕩起漣漪,道人踏步走出,手中托著那柄銅綠小劍,徑直來到一方新落成的衣冠冢前,冢前立著一塊尚未鐫刻的青石碑。
道人並指如劍,指端土德黃芒吞吐,在石碑上筆走龍蛇。
「周氏子弟,宣明真君周昌贇之墓。」
石屑簌簌落下,字跡入石三分,每一筆劃皆透著凜冽道威。
周平將銅綠小劍放入墓穴深處,厚重石板轟然合攏,嚴絲合縫。
「跪。」
周瑩悅朗聲高呼,聲音傳遍整座遲峰。
上千名周家子弟齊刷刷雙膝跪地,額頭貼著冰冷青石,三叩九拜,大禮參天。
粗大線香在青銅鼎中燃起,青煙筆直升騰,直入雲霄。
待祭祀禮畢,諸族人依序退下,散去各峰。
道人負手立於崖畔,望著翻滾雲海,周瑩悅、周行鴻則留在身後,束手聽命。
「昌贇一生修劍,枯坐百年,全憑一口氣撐著,未曾照拂過自身支脈。」
周平並未回頭,聲音平緩,「他那一脈,如今在族中境況如何?」
周行鴻上前一步,低首作揖。
「回老祖,宣明真君支脈多在邊疆戍守,常年同妖獸廝殺,折損頗多,邊疆苦寒,資源匱乏,族中雖有定例撥付,但終究比不得腹地靈山大川,子弟修行進境難免緩慢。」
周平轉過身,目光落在周瑩悅身上。
「劍修戍邊,護的是家族安寧、周庭太平,功臣之後,斷不可受了冷落。」
周瑩悅當即躬身,語氣鄭重。
「老祖放心,回去我便傳令調度,將昌贇真君那一脈的後輩盡數接入族地,族中資源傾斜,挑選良師專司教導,定保他這一脈傳承不絕,香火鼎盛。」
周平微微頷首,目光順勢將周瑩悅上下打量了一番。
自寄命大恆身之後,其原本行將枯竭的壽元得到了極大補充,那層維繫性命的稀薄青光,如今已然變得綿長厚重,如春水般在體表流轉,連帶著原本灰敗乾枯的髮絲,也重新恢復了烏黑光澤,玄丹八轉威壓沉穩如淵,再無半點風中殘燭的頹勢。
但周平審視片刻,眉頭卻蹙了起來。
「你如今壽元無礙,生機充沛,但這修為卻停滯太久了。」
「你身負十寸絕頂資質,修行千年,按理說早該觸及極境,甚至去叩開那扇門,如今卻只有玄丹八轉,且道基之中,大半靈機皆不歸己身,虛浮不實。」
說著,周平道念跨越虛空,毫無阻礙地落入明玄宮深處的玉真長垣天。
在那方廣袤洞天之內,紫極鎮澤藤已然長成一方龐然大物,粗如虬龍的藤蔓相互纏繞,將洞天一方地界盡數遮蔽,濃郁紫氣在厚重藤葉間流轉,化作粘稠液滴,不斷墜入下方的靈池之中,激起層層漣漪。
藤蔓深處,更掛著數十顆拳頭大小的紫極命果,果皮晶瑩剔透,紫芒流轉,異香撲鼻,單是聞上一口,便覺神清氣爽,壽元隱隱增加。
只是仔細探知了一番,道人便也洞悉分明。
而這紫極鎮澤藤品階已然跨越桎梏,達到三階中等,不僅結出的命果藥力更強,更是連生長結果都縮短了不少年月,底蘊雄渾。
但紫極鎮澤藤束縛於洞天,不同蒼茫相連,亦無大道至寶滋壯,卻能有如此變化,那毫無疑問也便是得自周瑩悅。
其將自身的道蘊、所納天地靈機,十之八九都餵給了這株藤,那本該用來衝擊極境、叩關果位的底蘊,全成了這紫極鎮澤藤壯大的養料。
周平收回道念,看著眼前女修。
「你把自己的道途,全搭在這株藤上了。」
而面對老祖詰問,周瑩悅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慌亂,反而迎著道人目光,溫和聲音格外堅定。
「老祖,我修行千年,見過太多天驕。」
其轉頭望向翻滾雲海,眼神深邃。
「他們驚才絕艷,意氣風發,皆以為自己能踏破那道天關,登臨絕頂。」
「可結果呢?叩關失敗,身死道消,連一捧灰都沒留下,千百年苦修化作烏有。」
說著,其抬起手來,指間縈繞著一縷純粹青光。
「我深知自己的斤兩,即便我不管不顧,將所有資源堆在自己身上,拋下一切去閉關苦修,修到九轉,修到極境,去求證那虛無縹緲的果位,成功的可能又有幾分?」
她自問自答,語氣篤定。
「只怕連一成都不足。」
「與其去爭那不可得的東西,最後落得個身死道消、一場空,不如著眼當下。」
說著,周瑩悅指向明玄宮方向,「我將心血澆灌給紫極鎮澤藤,它長成了,便是周家萬世不拔的底蘊,後輩子弟有了這等寶物護持,修行之路便能平順許多。」
「若是將來,族中再出一位絕世天驕,借著這藤蔓結出的命果延壽,最終叩開了那果位天關。」
其陡然生笑,格外灑脫通透。
「那這果位之中,便有我周瑩悅的一份功。」
「若能如此,那我修為止步,不得九轉又何妨。」
清風拂過崖畔,吹起其裙角,周行鴻站在一旁,聽得動容,深深低下了頭。
周瑩悅收起笑容,繼續說道。
「此前壽元將盡,我本打算自封修為,入道墓沉睡,徒熬個三百年,等家族把草木典籍推演再進,我再出世,用最後一口氣幫忙完善一二。」
她眼底泛起亮光,透著勃勃生機。
「如今卻蒙天君秘法賜福,寄性延壽,能堂堂正正再活個二三百年。」
「這些年,我便能好好壯盛紫極鎮澤藤,把家族的草木傳承徹底理清,留下一部玄妙典籍,傳給後人。」
道人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女子,感受其執念,也終是內心觸動,長嘆一聲。
「既是你的路,既是你的念想,那便去做吧。」
「這二三百年,你便放手施為,若有需要,家族乃至周庭皆可調御,無人可阻你。」
周瑩悅雙手交疊,深深彎腰。
「多謝老祖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