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三百三十九年,距石樑證道也已過五載。
五年光景,於通玄而言不過彈指,但對蒼茫諸域的芸芸眾生而言,卻是漫長至極。
大戰隕落所瀰漫的大道異象,至今仍未徹底消弭。
在諸域地界,偶有紫極雷弧自地底溝壑中竄出,劈死耕作農人,山野走獸,只叫大地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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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境沃土雖經人族天君梳理,但深層地脈中的戊土殘蘊仍在侵蝕靈機,每逢雨季,便有大片良田泛出黃濁泥漿,顆粒無收。
【清炁】靈蘊最為棘手,侵染天地氣機,扭改一方,讓偏遠地域的草木頻繁異變,靈藥不像靈藥,凡木不似凡木,飛禽走獸偶有吞食,便是爆體而亡,連帶著人族煉道諸藝都為之變化。
就連修者吞鍊氣機,亦需百般梳理,更要藉助外物,方得安穩。
不過,比之五年前,卻也已然好了太多。
那些懸停虛空的恐怖劍影早已散盡,雷海、清炁更消退了大半,蒼茫諸域的大道理序也緩慢歸位,得以讓萬族喘息。
只是,在那恆海域深處,卻至今暗流翻湧。
【極雷】、【壬水】、【戊土】三尊龍王一役盡隕,天命罪罰反噬族運,其中慘烈代價,也是沉重到就連龍祖都無法承壓。
在這數年間,不時便有龍屬在突破境界、亦或求證玄丹時,心神驟潰,道基崩碎,最終轟然隕落。
而【極雷】一脈的雷龍後裔,數年間誕下的幼龍更是十不存三,即便存活,也先天道基不穩,雷蘊紊亂。
【戊土】一脈更為悽慘,土龍後裔的血脈愈發稀薄,所延猶如凡物走獸。
【壬水】一脈則好在有龍祖親自鎮壓,倒是並無太大影響。
而這也讓龍族上下人心惶惶,且各支脈明爭暗鬥也愈發激烈,都想從那三脈空出來的地盤、資源中分一杯羹。
昔日強盛霸道的恆海域,此刻裂痕遍布,漸顯頹勢。
而人境則在這五年間,迎來了難得的安寧。
石樑證道後,大恆身百首便吞納了戰場上殘留的絕大部分通玄道蘊,連同那些散逸在人境山河間的雷弧、清炁、劍意、土蘊,都被其一一收入體內煉化。
殘餘零星道蘊,則由明昭、微瀾、玄一三位天君各自梳理鎮壓,道衍、周平等天君平復山河,耗了半年光景,方才將人境疆域清理殆盡。
叫那蒼穹重歸蔚藍,山河草木復甦,城器明輝再盛。
至於那些曾經畸變的凡人,在石樑恆身道蘊庇護下,大半已恢復如初。
只有極少數侵染過深者,落下了終身殘疾,被各方勢力收容安置。
但太平之下,傷痕未消。
長元王隕落,叫【清炁】果位空懸,古淵門更失去擎天之柱。
奉尊祖規訓,古淵門便也隨之內遷,一部分併入古夏皇朝,一部分融入太玄仙門,餘下散入趙庭、周庭各處。
那座矗立北地數千年的古淵山門,此刻只剩空蕩蕩的殿宇樓閣,風穿過殘破禁制,嗚嗚悲鳴。
至於【清炁】諸法傳承,則被護送入初元聖地,由【元劍】天君親自收納封存,以教化後人。
至於周平、道衍、元長空、星妤晴四位天君,在梳理完人境疆域之後,便先後避世不出。
畢竟,道傷太重,他們也需閉關療愈。
而藏鋒天君道隕,明昭天君亦暫往古夏皇朝坐鎮,周元一也因虛元鼎反噬而道傷沉重,閉關不出,偌大個太亘山唯有【元劍】天君一人鎮守。
石樑便也自願駐守此地,以恆身道威鎮壓太亘山及周邊數千里疆域。
……
太亘山西麓,一方淵谷恆立於此。
谷深千丈,四壁黑岩如削,終年不見日光。
谷底常年瀰漫著一層薄霧,卻並非水氣,而是自地脈深處滲出的濃郁靈機,濃稠得近乎凝液,一滴墜入岩面便嗤嗤蒸騰。
而在淵谷最深處,那巍巍大恆身儼然盤踞其中。
百首千臂蜷縮在幽暗谷底,龐大道身將整條淵谷占據。
赤蟒首枕在岩壁上,蟒軀上鱗甲泛著幽暗光澤,一呼一吸間便有濃郁肉身靈蘊自鼻息中噴涌而出。
蒼鷹首閉目沉睡,利喙擱在犀首獨角之上。
千臂交疊蜷握,或覆鱗甲,或裹毛皮,層疊攢簇,森然如林。
從谷口向下俯瞰,只能看見那些獸首在薄霧中輪廓模糊,偶有頭顱翻轉,便攪得谷中霧氣翻湧數里,引得方圓百里地脈震顫。
而在淵谷四壁那些黑岩之上,更是詭異地長出成片肉芽。
灰白茫茫,不過指甲大小,自岩縫中鑽出來,一簇簇貼著石壁蔓延。
有的更是已經長出了毛髮,有的則生出了細小鱗片。
偶見一粒肉芽表面裂開,裡面翻出一隻渾濁的小眼珠,無神地轉了轉,又縮回去。
谷底土壤就更是離奇,泥土中頻頻拱出一截骨節,或是一根筋腱,蠕動幾下便重新沒入地面。
那些骨節形態各異,有獸骨,有禽骨,更有幾截人骨夾雜其中,分不清是道蘊衍化還是自大恆身上剝落。
整條淵谷詭異地就像是一尊活物腹腔,蠕動,呼吸,生長,詭譎恐怖。
且在那百首千臂深處,更仿佛有什麼在悄然孕育。
百首排列交錯,數顆獸首同時張口,口中湧出的肉身靈蘊也不再向外傾瀉,而是朝內匯聚,灌入大恆身軀幹正中那一團濃郁到了極致的光芒之中。
那光芒忽明忽暗,似心跳,又似胎動。
整座太亘山都被這恐怖氣息籠罩,方圓千里飛禽走獸不敢靠近,便是山中修者也只在外圍活動,從不踏入淵谷百里之內。
而在這時,淵谷外圍大地陡然泛起波瀾,土德道蘊自地脈深處湧出,沉厚如山。
周遭黑岩上那些密布肉芽陡然縮了縮,就像是受驚的蛆蟲,鑽入岩縫中不再探頭。
更有一道身影從大地中浮現,通體玉輝收束,氣息沉凝,也正是周平分身所在。
淵谷深處,那大恆身百首驟然睜眼,赤蟒怒目,蒼鷹利喙,犀牛獨角,百道目光同時投來,森然恐怖。
但在感知到那股土德道蘊的剎那,百首又緩緩闔目,凶威散去。
大恆身軀幹正中湧出一團光芒,光芒凝聚收攏,化作一道富態身影落在谷口岩台之上,也便是石樑。
其麵皮白淨光滑,面容同證道前別無二致,只是周身氣息比之先前深沉了不知多少倍。
他朝道人深深一揖,甚是恭敬。
「前輩。」
道人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石樑,落在身後那座淵谷深處的大恆身上。
百首千臂蜷踞幽暗,一臂翻動,攪得谷中靈蘊倒卷。
恢宏道威雖收斂至極,卻依舊自鱗甲、毛髮間傾軋而出,碾得方圓數十里地脈嗡嗡低鳴。
「參道如何?」
石樑直起身,卻是搖了搖頭。
「前輩也知曉,我這恆身並非純以人族肉身證道,而是吞納萬族精粹,以大恆身合而證之。」
其頓了頓,那雙眸子裡浮現幾分沉重。
「蟒軀,鷹骨,犀甲,龍血……百首千臂之中,人族肉身不過是其中一脈,想要單獨將人族肉身承於果位之上,讓恆身道蘊專門惠澤人族體魄。」
「不是做不到,但需要將萬族肉身道則逐一理清,再從中抽出屬於人族的那一縷根基,重新推演,重新煉合。」
「這些年也有些進展,前輩觀如今凡人體魄,就比之五年前強橫了些許,壽數也略有增長。」
「但想要盈承整個人族,卻非一時可成。」
道人沒有回應,只是靜靜望著他。
而石樑又躬身一揖,聲音沉定。
「不過,前輩放心,人族既托舉石樑至此,藏鋒前輩一劍傾盡,長元王舍道隕身,這些石樑一刻不敢忘。」
其抬起頭,那張富態圓臉上笑意溫和,眉眼間卻藏著不容辯駁的執拗。
「縱是窮盡餘生道壽,石樑也定將人族肉身一道參透,不負所托。」
道人聞言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太亘山連綿峰脊,望向極遠處的天際。
而在目光所及之處,古荒妖山輪廓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