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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日本天國,七月雪

  第427章 日本天國,七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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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芝龍一愣。

  這名字耳生。他皺著眉,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刮。跑海的人,三教九流都得知道點。日本那邊的事,他尤其熟。

  宇喜多秀家————

  想起來了。

  「臣————略有耳聞。」鄭芝龍小心道,「似乎是倭國戰國時的名將,關原合戰那年,跟著西軍打過仗。敗了之後,被流放了。好像————是流放到一個叫八丈島的孤島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還聽說,這人後來————信了洋教。」

  崇禎沒說話。他轉過頭,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鄭芝龍臉上。燭光在他眼裡跳著,看不清神色。

  崇禎開口,聲音更輕了:「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萬曆三十八年,」崇禎繼續說,語氣平得像在念書,「宇喜多秀家在流放地八丈島,正式受了洗。給他施洗的,是個從長崎逃過去的老教士。教名————叫保羅。」

  鄭芝龍聽得一頭霧水。

  皇上怎麼會知道這些?連教名都知道?難不成錦衣衛還有日本分衛?

  「受洗之後,秀家給江戶寫了封信。」崇禎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信里說,他已皈依天主,此生唯願在島上靜思禱告,再無他求。只求將軍————准他在島上建一座小堂。」

  「德川家光准了。」崇禎頓了頓,補了一句,「非但准了,還派人送了木料、米糧過去。你說,這是為什麼?」

  鄭芝龍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為什麼?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幕府對切支丹的鎮壓,他是知道些的。這些年風聲越來越緊,聽說九州那邊,信洋教的被逼得沒活路。可家光卻准一個流放犯、前朝餘孽、西軍大將建教堂?

  「因為秀家————」崇禎替他答了,一字一頓,「是豐臣秀吉的養子。是「太閤」一系,最後的血脈。」

  最後的血脈。

  這四個字像錘子,砸在鄭芝龍心口上。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家光不敢殺他。」崇禎的聲音在悶熱的夜裡,清晰得瘮人,「殺了,天下的大名會寒心。那些心裡還念著太閤恩情的人,會怎麼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黑沉沉的,雲壓得低,一絲風都沒有。

  「可家光又怕他。」崇禎背對著鄭芝龍,聲音從窗口飄進來,「怕他哪怕在孤島上,也是一面旗。怕那些被鎮壓的切支丹,把他當聖人,當————指望。」

  鄭芝龍聽著,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忽然全懂了。懂了皇上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遠在海外孤島、半隻腳已踏進棺材的老人。

  這不是閒聊。

  這是一步棋。一步早就在皇上心裡盤算過無數遍的暗棋。

  「鄭卿。」崇禎忽然喚他。

  鄭芝龍忙站起身:「臣在。」

  崇禎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八丈島————對你鄭家的船來說,去一趟,不算太難吧?」

  鄭芝龍渾身一震。

  這話問得輕,落在他耳朵里,卻重如千斤。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一航線、季節、洋流、沿途的哨卡、島上的守備————

  「回皇上,」他吸了口氣,聲音有些發緊,「若派快船,偽裝成南洋貿易船或漁船,往返一趟————月余可成。只是島上守備情況不明,想來也不會太多————」

  「皇上————」他聲音忽然有些發顫,「臣————明白了。臣這就去安排人手,挑最好的船,最死的士,一定把宇喜多秀家從八丈島帶回來!」

  他說得急,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個鄭芝龍起家就是靠中日貿易,和德川幕府的關係一直不錯。可他要是劫走了宇喜多秀家,那他可就是幕府的死敵了..

  崇禎沒叫他起來。

  暖閣里又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崇禎才開口:「起來吧。」

  鄭芝龍爬起來,腿有些軟。他垂手站著,不敢抬頭。

  「朕沒讓你去搶人。」崇禎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穩,「用你鄭芝龍的名義去,那是大明郡王綁架日本流放犯。是綁票,是挾持。傳出去,不好聽,也沒意思。」

  鄭芝龍吐了口氣。

  不搶?那剛才說那些————

  「朕問你,」崇禎看著他,「若有一日,一艘掛著十字旗的西班牙大帆船,停在八丈島外。船上下來幾位黑袍的神父,手持印著教廷紋章的文書,對守島的士卒說奉羅馬教宗之命,前來探望在荒島上堅守信仰數十年的、可敬的保羅弟兄。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你說,那些守島的士卒,敢攔麼?」

  鄭芝龍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全懂了。全明白了。

  不是搶,是「接」。不是綁架,是「探望」。名義是教廷,是信仰,是天主的關懷。

  政治上一清二白,道義上高高在上。

  「可是————」他遲疑道,「教廷那邊————」

  「教廷?」崇禎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聲,短促,帶著點譏誚,「澳門那麼多耶穌會的教士,馬尼拉那麼多方濟各會的修士,找幾個願意收錢辦事」的,很難麼?印幾份文書,刻幾個印章,很難麼?實在不行,找幾個西番人冒充也行。」

  鄭芝龍咽了口唾沫。

  的確......不難。對跑海的人來說,這太容易了。船可以雇,人可以找,文書印章可以仿。南洋那邊,多得是活不下去的教士,給足銀子,讓他們扮一回「羅馬特使」,不是什麼難事。

  「那————接出來之後?」他問。

  「不接回來。」崇禎搖頭,手指在案几上一點,「送去九州。九州,島原。」

  鄭芝龍瞳孔一縮。

  島原。他知道那地方。或者說,跑日本海的,沒人不知道那地方。那裡是天主教徒扎堆的地方,幕府的禁教令在那裡形同虛設,聽說信教的人多得是。

  「那裡,」崇禎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說一個秘密,「有很多人,對德川幕府,不太滿意吧?」

  何止不滿意。聽說九州那邊,信洋教的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可又不敢明著反抗,只能偷偷摸摸地信。

  「朕聽說,」崇禎繼續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島原那邊,信洋教的人多。平日裡裝成佛徒,夜裡偷偷禱告。心裡那團火,從來沒滅過。」

  他抬起眼,看著鄭芝龍:「你說,要是這時候,一位從海外歸來的、德高望重的老教士,帶著教宗的關懷,出現在他們中間————這團火,會不會燒得更旺些?」

  鄭芝龍後背全濕了。冷汗,熱汗,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貼著內衫。

  他不敢想。不敢想那畫面。

  一位「海外歸來的聖人」,一位「受難數十年的聖徒」,出現在那座到處都是信徒的土地上。那些被逼得只能偷偷信教的人,會怎麼看他?會怎麼對他?

  會把他當旗。當火把。當一切。

  「可是————」鄭芝龍喉嚨發乾,「秀家他————會願意麼?」

  「為什麼不?」崇禎反問,「在孤島上等死,和去信徒中間傳教,哪個更像天主的旨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何況,那些教廷特使」會告訴他,海外的教友沒有忘記他,他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大筆銀子,準備支持他在日本,建一個......日本天國!」

  鄭芝龍說不出話了。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皇上,實在太能折騰了!

  「船,」崇禎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回牆上那幅地圖,「一定要找一條西班牙式的大帆船。不要福船,不要廣船,就要那種高尾樓、掛十字旗的卡拉克船。船上水手,找能說葡萄牙話、西班牙話的。最好是南洋來的,皮膚黑些,像那麼回事。」

  「文書、印章、聖像、聖經————該有的,都備齊。要做,就做得像樣。」

  「至於那位「保羅」弟兄接出來之後,怎麼去島原,怎麼和那邊的人接上頭————」崇禎頓了頓,「你手下,應該有路子吧?」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跪下了:「臣————明白。臣去辦。」

  「不急。」崇禎擺擺手,「慢慢來,仔細些。這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做成。做得天衣無縫,做得————像真的。」

  「是。」

  「還有,」崇禎看著他,目光沉靜,「這事,從頭到尾,和你鄭芝龍沒關係,和大明朝廷沒關係,和朕————更沒關係。明白麼?」

  鄭芝龍心頭一凜,重重磕頭:「臣明白。是海外的狂信徒,自己謀劃的。是羅馬教廷,自己派的人。一切,都與大明無關。」

  崇禎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像累了。

  鄭芝龍跪著等了一會兒,見皇上沒別的吩咐,才輕手輕腳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皇上還閉著眼,坐在那一片燭光里。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鄭芝龍走了。

  暖閣里又只剩下崇禎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天越來越暗,雲越來越低。遠處宮牆的輪廓,都有些模糊了o

  忽然,他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快。

  是高秀英。

  她端著一碗冰鎮的綠豆湯,從外頭進來,步子有些急。走到御案前,把碗放下,抬頭看了崇禎一眼,欲言又止。

  崇禎沒看她,還在看窗外。

  「皇爺————」高秀英終於開口,聲音有點顫。

  「嗯?」

  「外頭————外頭下雪了。」

  崇禎一怔。

  他轉過頭,看著高秀英。

  高秀英的臉有點白,不是那種慣常的白,是透著點青的白。她指著窗外,手指有點抖。

  「真的————皇爺您看————」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見了。

  起初是幾點零星的,白白的,小小的。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殿前的青磚地上,一碰就化了。

  然後越來越多。

  一片,兩片,十片,百片。

  紛紛揚揚的,像是誰在天上撕碎了棉絮,一把一把往下撒。

  七月的天,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