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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擾則魚潰,煩則人勞

  第88章 擾則魚潰,煩則人勞

  事實上,雖然傳統華夏思想不重視邏輯性,但真正的大學問家,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駁倒的。

  雙方正面交鋒,一時間是很難分出勝負。

  問題就出在樓觀道身上。

  他們有一部核心典籍《老子化胡經》,並依據這部典籍,發展出來諸如《出塞記》、《玄妙內篇》等經書。

  核心內容就是老子化胡為佛,尹喜則是隨行大弟子。

  前面說過,如果是講故事,老子化胡經不失為一個好的創意。

  可在辯法場上,這就是最大的破綻。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老子化胡為佛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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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你經書編寫得再漂亮,也變不成真的。

  當佛道兩教爭執不下的時候,佛教總是會拿這部經書作為突破口。

  關鍵是,樓觀道的人記吃不記打。

  每次雙方陷入膠著狀態,或者稍微陷入劣勢,總是喜歡拿老子化胡經攻擊佛教。

  主動將把柄遞到對方手裡。

  這次也不例外,本來傅奕主導對佛教發起進攻。

  傅奕可不是宗教人士,他是標準的天文學家、大學者,尤其是對《老子》研究甚深。

  他和佛教辯法,那是真正的在討論學術思想。

  後來道教加入事情就變了,話題逐漸蔓延到宗教領域。

  然後樓觀道的部分人,再次把老子化胡經搬了出來。

  佛教一看直接樂了。

  然後不出意外的,樓觀道很快敗下陣來,連累的傅奕等人也落於下風。

  潘師正等人到來後,重新對佛教展開了攻擊。

  深受陳玄玉影響的他們,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內心早就已經決定放棄老子化胡經了。

  所以這次辯法,也絕口不提相關經書。

  就和佛教爭辯學術思想。

  這次他們拿出了更加完整的,太極兩儀、民胞物與等思想。

  甚至連【性即理】這種偏向儒家的思想,都拿了出來。

  與佛教鬥了個不相上下。

  在這種強烈的對比下,樓觀道內部那些堅持《老子化胡經》的人,也終於不說話了。

  前面已經說過,茅山派和樓觀道是當前道教最大的兩個派系。

  內部勢力錯綜複雜。

  並不是所有人都支持陳玄玉的變革,不少人依然抱殘守缺。

  而且他們還影響了不少中立派。

  因為都是自己人,陳玄玉還沒辦法動用外力解決他們。

  這是一條底線,對自己人動手不但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將矛盾尖銳化。

  正所謂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一場佛道大辯法,敦是敦非就全顯露出來了。

  很多原本的保守派,默默地放棄了自己的堅持。

  原本的中立派見到這種情況,也紛紛選擇加入變法陣容。

  少數依然不服氣的,已經無法影響到大局了。

  陳玄玉也沒有想過,徹底扭轉所有人的思想。

  認知是最難以改變的。

  這些人學了一輩子的老子化胡經,是極難輕易放棄的。

  只要證明他們的方法不好用,影響力自然就會逐漸消失。

  等過上幾十年,這些人全都去世,世間就全是新道教成員了。

  所以,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啊。

  陳玄玉讓道教加入大辯論還有個目的,用佛教來驗證變法成果。

  閉門造車是不行的,一種思想想要傳承下去,必須得經得起考驗。

  說白了,要經得起大家的找茬。

  佛教無疑是最好的磨刀石。

  正所謂,最了解你的,必定有你的敵人。

  最了解這些經書缺陷的,非佛教莫屬。

  更何況現在雙方正在辯法,佛教自然也會對金仙十二經,以及民胞物與等思想發起進攻。

  在他們的攻擊下,這些經書不完善的地方全都暴露出來。

  然後下一步的改良方向不就有了嗎。

  潘師正幾人的加入,還帶來了一個意外之喜。

  佛道大辯論,儒家是坐在一旁看笑話的。

  然而,當潘師正等人拿出【性即理】思想後,儒生們坐不住了。

  孔穎達、顏師古、陸德明等大儒,紛紛登門請教。

  陳玄玉眼珠子一轉,頓時計上心來。

  於是就安排潘師正等人:「將我們對性即理的研究,全部告訴孔學士等人。」

  「然後在辯法的時候,引導佛教攻擊性即理。」

  潘師正等人頓時明白了他的計劃,讚嘆道:「真人果然算無遺策啊。」

  之後潘師正等人按照計劃,將他們對性即理的研究成果,全盤交給了一眾大儒。

  這些大儒如獲至寶,廢寢忘食的展開研究。

  越研究就越覺得,這就是他們苦尋不得的儒家未來出路。

  儒家的未來,竟然是從道教手裡獲得的。

  這讓一眾大儒汗顏不已。

  同時也徹底對陳玄玉心服口服。

  不只是學問,還有心胸方面。

  但凡陳玄玉有一點藏私的念頭,就不可能將這東西交給他們。

  幾日後,潘師正等人按照計劃,在辯法的時候屢次用性即理反駁佛教。

  佛教那邊也立即組織人手開始研究,然後進行反擊。

  然後————

  孔穎達、顏師古等大儒就忍不住了,也紛紛下場反駁。

  要說他們就察覺不到這是陳玄玉的計謀,那就太小瞧他們了。

  但那又如何?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你拿了我的好處,難道真的就什麼都不做?

  你們好意思嗎?

  而且佛道兩教拿性即理說事兒,儒家一眾人也確實心癢難耐,想加入進來討論。

  不管怎麼說,事情逐漸演變成了儒道夾擊佛教的局面。

  這一下佛教終於支撐不住了,漸漸落於下風。

  目睹這一切的吃瓜群眾,對陳玄玉的手段更加佩服。

  也對他更加的敬畏。

  不愧是老君弟子,這布局手段太高明了。

  仔細回顧他出道至今所有的操作,好像真的是算無遺策。

  只要他想,沒有任何人或者組織,能逃脫他的算計。

  也就在這個時候,陳玄玉終於結束了半隱居生活,開始頻繁活動。

  先是主動拜訪了反佛教的那些學者。

  第一個拜訪的正是初唐反佛第一鬥士,太史令傅奕。

  傅奕對陳玄玉也非常的客氣,絲毫沒有因為年齡就小覷他,親自到大門口迎接。

  本來陳玄玉以為,傅奕會和他討論《老子》或者與辯法有關的事情。

  然而並沒有。

  傅奕開口就是稱讚他:「真人才智超絕,有蕭何張良之謀。」

  「幸得您之助,太子殿下方能勝出。」

  陳玄玉有些搞不懂他的想法,只能打太極道:「太史令謬讚了,愧不敢當。」

  「太子殿下能勝出,全靠他的能力和威望,與我關係實在不大。」

  傅奕道:「真人謙虛了,每每回顧您所制定的策略,老朽就忍不住驚為天人。」

  「莫非您真是老君在世弟子不成?」

  陳玄玉更迷糊了,這老人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不應該對道家思想和辯法更感興趣嗎?怎麼老逮著政治方面夸?

  不對————政.方面?

  陳玄玉猛然想起關於傅奕的種種信息。

  這位傅太史令可不只是一位學者,他還是一位無神論者和激進的改革家。

  是的,你沒看錯。

  掌握星象解讀的太史令,本身是無神論者。

  一個對《老子》研究至深的學者,行事風格不是追求清靜無為,而是激進的改革派。

  大唐創立後,他就幾次上疏,要求革新。

  他認為大唐新朝新氣象,不能什麼都採用隋朝舊制,當革除舊法採用新法:

  改正朔,易服色,變律令,革官名,功極作樂,治定製禮,使民知盛德之隆,此其時也。

  他最著名的一道奏疏就是《請革隋制疏》。

  之前陳玄玉看過他的信息,也覺得挺有意思的。

  職業、學術思想和行事風格截然相反。

  但對於傅奕也有了更加清晰直觀的印象,這就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大家,對政治了解不多。

  為什麼要這麼說?

  大唐剛剛建立,最重要的是穩定,全面摒棄隋朝的禮法制度,必然會引起動盪。

  而且舊的禮法制度,也並不意味著就一定是錯的。

  雖然隋朝二世而亡,但隋文帝和隋煬帝制定的許多律法政策,是沒有太大問題的。

  尤其是父子二人接力削弱世家貴族,強化中央集權,也是符合歷史發展趨勢的。

  這些政策律法,怎麼可能廢除?

  所以,說傅奕是個純粹的學者,是沒有問題的。

  他只是覺得,新朝新氣象,就應該改變。

  卻沒考慮過實際情況。

  事實上,他的奏疏確實遭到了群臣的反對,李淵就將其擱置了。

  現在這老頭逮著他政治上的成就猛夸,大概率是想從他這裡獲得支持。

  想到這裡,陳玄玉心中就已經有了底兒。

  應對起來也更加自如。

  果不其然,聊了幾句傅奕的督亢地圖就到頭了:「不知真人對隋朝舊法有何看法?」

  陳玄玉笑道:「新朝新氣象,自然要有所改變。」

  傅奕大喜道:「真人果然不同凡俗,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想,天下早已大治。」

  哪知,陳玄玉卻話鋒一轉道:「但有些東西能變,有些是不能變的。」

  「那些需要變,也需要仔細考慮。」

  「就算確定要變,也要緩緩施行。」

  「隋煬帝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我們切不可再犯同樣的錯誤。」

  見傅奕想要說什麼,他根本就不給機會,接著說道:「百姓最怕的就是政令頻繁變動,每一次變動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一次生死難關。」

  「所以治國者當慎之又慎。」

  「正如老子所言,治大國如烹小鮮,擾則魚潰,煩則人勞。」

  聽到最後一句話,傅奕愣住了,喃喃道:「擾則魚潰,煩則人勞。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陳玄玉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的看著他思考。

  良久傅奕才恢復過來,敬佩的道:「擾則魚潰,煩則人勞。」

  「此可謂是對【治大國如烹小鮮】最恰當的詮釋。」

  「真人果學究天人,我不如也。」

  陳玄玉謙虛道:「太史令謬讚了,不過是偶爾所得。」

  傅奕也沒有再糾結這個,而是說道:「之前確實是我有欠考慮,接下來我會重新審視自己的變革方案。」

  「到時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還請您不吝賜教。」

  陳玄玉心中暗喜,他也想變革時代,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靠他自己是不太可能的,需要更多的志同道合者才行。

  別管最後大家的想法能不能完全一樣,但先把人聚在一起,把聲勢壯大起來再說。

  「太史令哪裡的話,若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只要我能幫到的,絕不推辭。」

  傅奕也同樣大喜,作為一個大學者,他也不滿足當下的成就,想做出一番大事業。

  然而,他在朝堂沒多少盟友。

  其中職務最高的,也就一個太僕卿張道源。

  然而張道源已年近古稀,能幫到他的地方太少了。

  陳玄玉雖然無官無職,但在朝堂的影響力卻非常巨大。

  關鍵是深得太子和太子妃信任。

  如果他願意幫助自己,變法將不再渺茫。

  確定對方都是變法派,兩人之間的關係頓時就親近了許多。

  不過陳玄玉也表示,對於太子來說,當務之急就穩定朝綱。

  所以兩年內不要想著變法。

  傅奕只是純粹,並不是傻。

  之前只是沒想到這些,經過陳玄玉提醒,哪還不知道自己的變法要求不合時宜。

  所以也表示,短期內不會再提變法的事情。

  他正好利用這段時間,重新審視自己的變法計劃。

  直到最後,兩人才聊了幾句佛教的事情。

  大多數意見都是一致的,但也有一些分歧。

  一致的地方是,要打擊佛教。

  分歧在於,傅奕希望徹底驅逐佛教。

  陳玄玉則表示:「陛下不會同意這麼做的,如果強行要求驅逐佛教,只會讓陛下反感。」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持續不斷的攻擊佛教,但不能讓事情脫離控制。」

  傅奕雖然覺得他有些不夠果決,但也沒有因此就覺得他不是一路人。

  畢竟雙方總方向是一致的,就是過程略有不同。

  這點分歧其實不算什麼。

  之後陳玄玉就告辭離開,分別去拜訪了其他幾位學界大佬。

  都受到了極高的禮遇。

  就這麼說吧,每一個大學者,都將他視作學術宗師看待的。

  說實話,陳玄玉是真感覺壓力山大。

  不過還好,這些年他也不是白混的,基本功也逐漸提上來了。

  再加上領先千年的見識,輕鬆就將這些大佬給應付了下來。

  有了這麼多大佬的背書,陳玄玉學術大宗師的身份再也沒有人懷疑。

  佛教對他的態度也是一變再變,從原來的嘲笑挑釁,到後來的忌憚。

  再到現在提都不願意提。

  生怕一個不小心將陳玄玉給刺激到了,加入辯法中來。

  他們是真沒把握應付的來。

  陳玄玉拜訪這麼多大佬,收穫自然不只是這些。

  道教領袖的身份,也終於落到了實處。

  不再只是道教內部自娛自樂,而是獲得了所有勢力的認可。

  也幫道教拉到了許多的支持。

  使得道教的聲勢更盛。

  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想來拜訪他的人更多。

  就在他去拜訪別人的同時,更多的人湧上門來求見他。

  一時間讓他忙的不可開交。

  幸好在這個時候,金仙觀的援軍終於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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