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靖武司總部。
一座涼亭內,秋風蕭瑟,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石桌上打著旋兒。
雲州靖武司指揮使楚正南看著眼前的棋盤,陷入了沉思當中。
他眉頭緊蹙,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石桌,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低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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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監察使、玄武門統領、武舉魁首、凌霄侯、欽差大臣、當朝駙馬……」
關於陳盛武舉奪魁的消息,早已經傳遍了雲州。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都在議論這個名字。
其因功封侯的消息,更是傳遍了四方,在雲州之內,被無數年輕人視為榜樣和目標,奉為傳。
但說句良心話,雖然是他推舉陳盛參加的武舉之戰,但楚正南真的沒有想到陳盛會給他帶來如此大的驚喜。
在此之前,陳盛雖然也堪稱是雲州年輕一代第一人,但放眼整個天下,能夠比肩陳盛的人並非沒有。
原本楚正南覺,陳盛能夠殺入武舉前二十已然是殊為不易,若是能夠殺入前十,則是希望渺茫。
可結果是,陳盛奪了武舉第一,成了名震天下的武魁。
說實在的,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時,楚正南是不太相信的。
在他看來,陳盛天資不錯,但還不至於能夠蓋壓群雄,成為中原第一天驕。
可事實往往就是那麼猝不及防。在先後幾次確認之後,楚正南接受了這個消息。
對此且喜且嘆。
喜的是,陳盛是自雲州靖武司走出的天才。
作為雲州靖武司指揮使,能發掘出此等天才,對他自身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勞,後來還了朝廷的封賞。
這枚功勞,足夠他在履歷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嘆息的則是,陳盛奪魁打亂了他的一些部署。
原本楚正南謀劃的是,借用陳盛聶家女婿的身份,將其作為一枚棋子,攪動雲州江湖。
而陳盛不僅聰明,也很有野心,這顆棋子非常讓他滿意,指哪打哪,從不拖泥帶水。
可現在,棋子沒了。
他只能另尋他人。
然而,還沒等楚正南尋到合適的人選,上面又來消息了。
陳盛沒有留在京城任職,而是外放州府。
並且,還封了侯爵,升了官階。
如果僅僅只是如此,與他倒是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可問題是,陳盛外放的州府正是雲州。
最關鍵的,是陳盛還成了雲州監察使,總覽雲州一切軍政大權,賜命欽差大臣。
乃至是不止是雲州,就連青州,也在陳盛的監察範圍之內。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陳盛一躍而上,從當初的一個小小從四品巡天使,一躍站在了他的頭頂。
總覽雲州一切軍政大權。
這幾個字的含金量,可不是常人所能夠想像的。
有這個名頭,雲州官府、軍方、靖武司,全部都在陳盛的管轄範圍之內。
他說往東,沒人敢往西;他說查誰,沒人敢包庇。
這讓楚正南的心中,瞬間便湧起了一股巨大的落差感。
曾經的棋子,站在了自己頭上。
這種事,楚正南還是第一次遇到。
尤其還是,二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
他雖然推舉陳盛前往參加紫金山之戰,可雙方之間並無什麼提攜情誼。
他僅僅只是將對方當成棋子而已,二人之間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他借陳盛的手攪動風雲,陳盛借他的勢橫行無忌。
在這種情況下,陳盛估計是不會顧及什麼「昔日情誼」的。
若是心狠一些,報復他也不一定。
楚正南倒是不怕這些,陳盛權力再大,也只是初入金丹而已,論修為,他楚正南才是雲州靖武司真正的戰力天花板。
可問題是,對方權柄高、地位高,二人之間真要是發生矛盾,他勢必先低頭,而不能用修為和實力去壓制對方。
這種憋屈,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夠體會的。
是以,思前想後,楚正南便想著調離雲州,儘量不與陳盛接觸。
可誰知道,劉神使根本不許,還嚴令他全力配合陳盛,不有誤。
這就沒辦法了,他此刻也只能等待。
等待那個曾經的下屬,以主人的姿態回到雲州。
……
「怎麼了?」
鳥背上,微醺的聶湘君瞥了一眼陳盛。
她面色酡紅,眼神迷離,顯然那幾壺靈酒的後勁不小。
陳盛收回傳音法器,臉上勾起一抹笑意:
「沒什麼,劉神使傳訊說,楚正南想調離。」
「為何?」
聶湘君眉頭輕挑,酒意都醒了幾分:
「你們有仇?」
「仇倒是沒有,估計是接受不了落差。」
陳盛緩緩搖頭。
他和楚正南之間確實沒什麼仇,當然,也沒有什麼恩。
說到底,二人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對方將他當棋子,而他則是借用對方的權勢肆意妄為。
當然,楚正南心裡有沒有想著最後萬一鬧大、拿他出去當擋箭牌,那就不一定了。
按照正常來說,陳盛即便是奪了武舉魁首,短時間內,論及權勢也趕不上這位靖武司指揮使。
可奈何,機會來就是這麼巧。
明景帝要追查國運之氣,而他則是最合適的人選。
繼而,一躍拿到了非比尋常的權勢。
是以,報復楚正南,陳盛倒是沒這種心思。
但時移世易,他也會將對方當成棋子。
你曾經如何對我,我現在便如何對你,公平合理。
在這種情況下,楚正南老老實實的便罷。
若是不老實,陳盛也不介意拿這位當初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開刀。
「別說楚正南了,我有時候都接受不了。」
聶湘君搖了搖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陳盛。
陳盛修為提升快,權勢提升更快。
年紀輕輕便總覽一州大權,這份殊榮和能耐,放眼天下都找不到個例。
不,即便是縱觀大幹開國以來,都很難找出這樣的先例。
還好,她能接受這些。
畢竟,陳盛是她的男人,對此也是與有榮焉。
「對了,你回去之後準備怎麼安撫靈曦?」
聶湘君見陳盛不答,忽然問道。
語氣雖然平靜,但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陳盛沉吟片刻:
「回去再說,待會兒你我先行分別,我去靖武司走一趟,你先回聶家看看靈曦。」
尚帝姬一事,他雖然占了大便宜,但這確實不是陳盛的本意。
就算怪,也怪不到他頭上。
皇帝賜婚,他能如何?
抗旨不遵嗎?
「行吧……誰讓你是冤家呢。」
聶湘君無奈撇撇嘴,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其實對於皇帝下旨直接奪了他們聶家的女婿一事,聶湘君固然心裡不舒服,但也隱隱鬆了一口氣。
因為如此一來,她搶侄女夫婿一事,總歸是減弱了幾分愧疚和壓力。
至少,她不是唯一一個「搶」的人。
二人一路疾馳,很快便抵達了雲州城附近。
暮色四合,天邊的雲層被夕陽染成金紅色,遠處的雲州城廓在暮光中若隱若現。
隨後,聶湘君乘青鳥而去,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暮色中
。而陳盛則是調轉方向,直奔雲州靖武司總部,同時還通知了楚正南一聲。
這還是二人自陳盛離開雲州之後,第一道傳訊。
……
楚正南盯著傳音法器,臉色微沉,旋即長長出了一口氣。
果然。
有權有勢了就是不一樣。
以前傳訊都是恭恭敬敬,現在雖然也算是客氣,但已然與之前截然不同了。
那語氣中的從容與疏離,隔著法器都能感受到。
而這也正是陳盛的表態。
以前沒權沒勢時,恭恭敬敬也就罷了。
現在有權有勢,還恭恭敬敬。
他這凌霄侯、欽差大臣、雲州監察使豈不是白當了?!
不過楚正南終究是楚正南,念頭調整很快。
不管怎麼樣,他和陳盛之間都沒有仇,頂多是之前利用了對方,也不至於讓對方記恨故意折辱。
只要他態度好一些,陳盛想來也不會太過分。
這倒不是他賭陳盛良善。
而是他畢竟是陳盛曾經的老上司,陳盛但凡顧忌一些影響,都不可能故意給他難堪。
當然,前提是他不能擺昔日的架子,不然,免不了爭鬥。
「傳令——」
楚正南一步踏出,立於虛空,渾厚的聲音在法力的加持之下,聲震四方:
「雲州靖武司城內凡七品以上官吏,即刻集合,隨本使恭迎凌霄侯!」
剎那間,隨著楚正南一聲令下,靖武司總部之內,一道道身影縱身而起。
片刻之間,便有上百道身影聚集,腳踏虛空,玄黑色靖武司武袍迎風獵獵,獵獵作響。
周圍,不斷有人匯聚,如同一片黑雲壓境。
眾人面面相覷,私下傳音議論紛紛。
而傳音議論的,赫然正是楚正南口中的「凌霄侯」。
對於這個封號,雲州靖武司內可不陌生。
畢竟名震天下的凌霄武侯,便是他們雲州靖武司內走出去的天才。
早在之前天下震動時,便已經傳播了一遍,當時就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卻不料,凌霄侯竟然來了。
而且,指揮使用的還是「恭迎」二字。
這到底什麼情況?
但縱使有疑問,他們也不敢問,只能胡亂猜測。
有人說是來巡視的,有人說是來任職的,也有人說是來算舊帳的。
各種猜測在人群中流傳,卻誰也說不準。
待靖武司內眾人聚集之後,楚正南神識掃了一遍,確認凡無有任務者皆在此地,微微頷首。
若是故意不迎接,亦或者少些人手,難保陳盛不會以為自己在給他下馬威。
這樣就很好。
他將禮數做到位,雙方誰也別故意找事兒。
「靖武司外等候。」
楚正南吩咐了一句,一馬當先,自虛空落在了靖武司衙門大門之外。
他雖然才剛上任短短兩年半時間,但手底下的人也算是初步收服了。
至少此刻,令行禁止,無人敢怠慢。
「大人,咱們恭迎凌霄侯是不是不太合適?」
一名副指揮使有些遲疑地問道,面色不太好看。
陳盛的爵位是高,但他聽說也不過是正四品而已,值靖武司全體相迎嗎?
要知道,之前陳盛可只是一個小輩而已,見了他們這些上司都要低頭行禮。
如今反過來要他們跪迎,這轉變未免太快了些。
「京城傳訊,自即日起,雲州靖武司皆歸凌霄侯統掌,陛下親賜雲州監察使。」
楚正南神情漠然地回道,目光落在那名副指揮使臉上:
「你若是不想迎接,自行回去也可。」
那名副指揮使聞言瞳孔一縮,隨即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監察使統掌雲州軍政大權,靖武司自然也在其管轄之內。
罪了這位新貴,別說升遷,能不能保住現在的位子都是兩說。
而周圍的靖武司官吏聽到「陳盛統領雲州靖武司大權」,則是再度開始私下議論紛紛,言語之間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當初那個雲州巡天使,短短兩個月不見,這就魚躍龍門了?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惶恐,也有人暗自慶幸當初沒有罪過這位新貴。
不多時,不知誰喊了一句:
「來了。」
下一刻,靖武司外,數百道身影齊齊抬起頭,目光看向側前方。
只見遠方天際,一道金色流光划過天際,快如流星,直奔靖武司前來。
那金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眨眼間便至身前。
陳盛緩緩止步,負手立於虛空。
周身淡金色法力逐漸逸散,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之中。
他身著一襲玄黑色錦袍,上繡麒麟,栩栩如生;腰懸玉帶,瑩潤生輝;頭戴冠冕,莊重威嚴。
周身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與兩個月前離開雲州時那個鋒芒畢露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看著身前黑壓壓一片靖武司官員,陳盛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平靜如水。
那目光所過之處,眾人紛紛垂下眼帘,不敢與之對視。
楚正南深吸了一口氣,拱手單膝下拜,聲音沉穩:
「下官雲州靖武司指揮使楚正南.....」
「下官雲州靖武司副指揮使嚴旭.....」
「下官雲州靖武司巡天使.....」
剎那之間,黑壓壓一片靖武司官吏齊齊跪倒,衣袍摩擦聲、甲冑碰撞聲匯成一片。
上百人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恭迎監察使駕臨。」
陳盛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免禮。」
……
「楚指揮,不必太過拘泥於俗禮。」
陳盛面含淡笑,親手扶起了楚正南,動作自然,語氣溫和,仿佛真的只是在和老上司敘舊:
「不管怎麼說,您都是之前本侯的上司,日後喚我陳盛即可。」
楚正南面色一肅,正色道,聲音不卑不亢:
「侯爺,這是衙門,當稱官職!」
他表面上面容肅穆,但心下卻暗自腹誹。
還不必拘泥俗禮,叫陳盛即可。
他能這麼叫嗎?
他敢這麼叫嗎?
陳盛要真是有心,便不會說什麼「楚指揮」,也不會自稱什麼「本侯」了。
對方嘴上說客氣,實際上就是在點他。
日後老老實實地行禮,膽敢不敬,後果自負。
「哈哈哈……楚指揮太客氣了。」
陳盛淡然一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風,卻讓人莫名覺有些發寒。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入殿,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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