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婉兒與洛雲嬈二姐妹並未令杜青醫不爽太久。
蓋因他們只與段安樂、康榮泉以及康家兄弟那些康大寶的親近人言語了幾句,便就沒有多做停留,即往玄穹宮而去了。
不過都沒膽子與蕭婉兒碰面的杜青醫卻是聽得了一個頗好的訊息———康大掌門正妻費疏荷在青菡院中幾不理事,現今大事小情盡由其從妹費晚晴料理。
於杜青醫而言,這倒是貨真價實的一樁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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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正室,續弦和原配可不是一回事情。貧賤夫妻和錦上添花,亦不是一回事情。杜青醫自覺能在這上頭做出來許多文章。
粗算下來,費疏荷年歲雖比康大寶稍小,但距離假丹丹主六甲子元壽已然不足二十年。
二十年罷了,作為元嬰真人的杜青醫自等得起。
比之滿腦子只想躥回康大掌門後宅的杜青醫不同,蕭婉兒所慮事情卻要多了許多。
合歡宗較比平常門戶,總是有些不同的,今番大衛太祖親傳召見,也不曉得會不會有什麼特殊的用意。
康大掌門曾從蘇塵、蒯恩那裡打聽過,可二位紅人對此卻是絲毫不知,顯得這封詔令殊為特別,難免令得蕭婉兒略生忐忑。
不過甫一想到現下大衛仙朝也正是用人之際,她習《雲溪凝歡證真經》這門宇階極品功法,與康大寶雙修過後,修為早便更進一步。
又有清漪寒蓮子以為道參,是以而今修行之迅速,卻有些驚人。
與康大掌門那低劣資質不同,蕭婉兒本就是合歡宗近幾代門人裡頭最為出挑的弟子,遂也不是不可能得到匡家宗室的青睞栽培。
當然,合歡宗與那些沒得跟腳的門戶是有區別,便算在此界敗落得不成樣子,但匡念白等高修當也曉得,絕無半分收伏希望。
是以若因此事,不願意下些本錢也屬正常。
左右匡念白這位大衛太祖確與其餘真君不是一個路數,若依著康大掌門符信上所言,其卻有些隨心所欲、天馬行空的意思。
對於一上位者而言,康大寶所下的這兩個定語可算不得好詞,蕭婉兒自然曉得前者心意。
洛雲嬈倒沒得蕭婉兒這般心情沉重,本來替康大掌門收留費家,一是為了巴結蕭婉兒這位掌門師姐、二則是,也想與康大寶這便宜姐夫有些關礙。
對此洛雲嬈也不覺蕭婉兒會有許多不滿。
畢竟她與蕭婉兒自幼在合歡宗長大,因了後者資質過人,洛雲嬈從來習慣撿蕭婉兒吃剩下的、早便習慣。
不過嘛,甫一聽得了太祖傳詔的訊息,這位承泰朝太妃便就又起來了許多心思。
就是也不曉得能否如意罷了。
對此她倒是不覺有甚不光彩的。
正如合歡宗自小便與門下弟子們教導所言那般,媚修精媚,一如體修煉體、劍修煉劍...如上種種皆是修行路數的區別罷了,本來就無高下之分。
更沒得體修的汗水,偏就比媚修那別的水更高尚的道理。
本來代代合歡宗掌門無分男女,其實都是精擅此道的。只是到了她們這一代,才出來了個蕭婉兒這般該去個立牌坊的宗門裡頭做聖女的。
然洛雲嬈卻無那命數緣法,不然也不會被送到干豐帝後宮中去。
於元嬰大宗而言,這等安排確與發配也沒得太大區別。
不然依著洛雲嬈的顏色,卻也不該半點不受寵幸、連一子嗣都難誕下來,險些同一班無所出的妃嬪一道隨匡呈進殉葬去了。
就這般,洛雲嬈從關東道過來慧真峰,一面帶來了些途中籠絡、修習百藝的修行人;一面過來相迎蕭婉兒。
過後師姐妹二人別了重明宗一眾,由豐源道過關西道入京畿道,途中不做停歇,足花了小半月工夫方才到了太淵都中。
現下太淵都也在大興土木,蕭婉兒見識不低,只是稍稍一打量、便就從櫛次鱗比的各處法陣上頭看出來了多家陣道宗門的路數。
匡念白的回歸卻給這座仙城帶來了些新氣象,姐妹二人只是由城中匆匆行過,便就見得了出身龍虎宗的一位舊相識正被仙鏈鎖著,一臉灰敗之色的在其那頭御火靈猿的看守下與一眾鍊氣、築基一道煉製城磚。
不得不說,匡念白折辱人的法子卻是層出不窮。
與之相比,他那些血裔兒孫自他過後倒是愈發體面了。
畢竟往後三帝,勿論哪個、怕也做不出來叫一降順的四階丹師來擔這等粗笨差遣的事情。
到底是一舊相識,姐妹二人也不忍叫那位龍虎宗丹師掩面太久,更沒得為其求情的念頭,只是心頭難免變得沉重許多。
遂她們當下再不多做打量、只疾行往玄穹宮而去。
到得宮門之外,蕭婉兒卻見得門口那些擔任宮將的匡家宗室子弟已盡數遭了撤換。
玄穹宮中早有訊息傳出,因了左相媯念之功績,已有相當一部分媯家子弟被承泰帝匡琉亭開恩編入禁軍之中。
同是從軍入伍,較之那些糧、械皆缺的地方廂軍,大衛禁軍至少待遇豐厚、少有拖欠,且真若絕了道途、失了性命,總也不缺撫恤。
固然這兩者都遠比不得媯家子弟在家中安生修行的日子來得體面舒服,但卻已經是匡琉亭念及過往君臣之誼,為媯念之極力轉圜過後方才謀求得到的最好結局了。
要曉得,此番真正被簽軍符煉作血肉傀儡的媯家子弟或還不足當時陣前倒戈的半數,想也曉得,在匡念白心頭並沒有什麼超然地位的匡琉亭卻是擔了不少干係。
蕭婉兒聽得慧海禪師也欲揀選僧兵過來玄穹宮充實內衛,但康大掌門遂也陳請要尕達禪師照此行事,以示天下釋門對宗室的恭敬之心。
匡琉亭本還意動,不過呈到其祖那裡過後便就得到了斷然拒絕。
也就是這關節過後,左右人方才曉得了慧海禪師與其原佛宗敘功時候怎麼會略顯吃虧了————太祖匡念白憎惡釋修,如是而已。
二女與這宮將相撞,不單是蕭婉兒腦海中蹦出來了許多念頭,便連這宮將自身,見得這國色天香、媚骨天成,一息間亦是度過了好一場黃粱夢。
待得他回神過後、暫將腦海中那孩兒名諱忘去,方才反應過來為面前二女報信通傳。
等不多時,宮將便見得有人來接,初還未生異狀,直待得法目探清了與糾魔司司監一道過來的是康大寶這齊國公,又回頭相顧蕭婉兒,再念及康大掌門那名聲...
這宮將面色便就灰敗下來,然面前眾修都是能與他老祖媯念之談笑風生的存在,哪敢置喙,只在心頭噙淚、嘆一聲:「彩鳳隨鴉、不外如是。」
康大掌門哪裡會顧一宮將心情,亦無激動,見得了蕭婉兒都只是淡淡頷首,與那頭回見面的洛雲嬈更是禮數周到、未敢造次。
就這般迎了二女入宮,行不多時,蕭婉兒根本不聽蘇塵的一番殷殷囑託,不曉得何時已邁到了行在前方的康大寶身側。
玉臂緩緩探上來講後者輕輕挽住,螓首一側、瓊鼻一點,竟是在康大掌門身上細嗅起來。
「誒,這是大衛宮禁,蕭掌門你這是成何體統?!」康大寶不顧這軟雲清香,當下轉做凜然正色,險些將蕭婉兒甩脫出去。
見得此幕的蘇塵不單視若未聞,反還掃視四周,生怕遭哪個宮人、宿衛看去了,要生事端。
洛雲嬈更是頭一回見得自家這假正經的師姐以如此面貌示人,如不是很有些養氣功夫,怕是都要心頭一驚、張開小嘴。
「你怎麼有些不對,是不是太祖曉得你性情,遂又將哪家不要臉的小妮子賞給你消遣了?!」
蕭婉兒眉眼含笑,似是在見得了康大掌門過後,其存在心頭那些緊張忐忑即就蕩然無存了。
可聞得此聲,後者則是面色一正,偏頭過去,淡聲應道:「蕭掌門你可不要憑空污人清白,我康大寶是什麼人,蕭掌門自該清楚才是。」
聽得這話,蕭婉兒當下在心頭暗啐一口,暗道你是什麼人自己當然最是清楚。
只康大掌門在榻上那花樣百出的本事、用之不竭的體力,便就不止一次令得蕭婉兒心生恍惚、幾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合歡宗掌門。
不過此時確如康大寶所言,眾修乃是身處禁宮之中,卻不好再做追問。
事實上,便連蕭婉兒也難言說清楚,不曉得怎的甫一見到了康大掌門過後,怎麼就頓感輕鬆。倒是後者很有些自知之明:「當是全賴了清漪寒蓮子之功罷?」
果不其然,無論前世今生,世間道理皆都相同,男兒不能無用。
「你若盛開,蝴蝶自來」罷了,算不得如何稀罕的事情。
當然,只憑著蕭婉兒當時面對著二位妖尊沒有調頭便跑,康大寶很承她情,不會將她與杜青醫和才得賞下來的清妙真人一般看待。
蕭婉兒這兩副模樣切換很快,才聽了康大掌門一通招呼,便就又恢復了那副生人莫近的冷艷模樣。
蘇塵雖是殘身,然見得此幕過後,亦不得不嘆服康大寶艷福不淺,有些眼饞起這冰火兩重天的體驗了。
遂不禁在途中暗自思忖起來,依著如今身份,是不是可以請二位真人搭橋牽線引薦一合歡宗弟子?!
便算前程遠大的金丹上修不敢請,假丹丹主、築基真修蘇塵自忖還是配得上的。
不過依著眾修腳程,卻是行不得多久便就到了一心殿外。
途中康、蘇二人雖然並沒有更多的親暱舉動,但依著洛雲嬈神識察覺,二人該是已經密聲相談了許多。
也不曉得是在簡單交通近來事情,還是在掏肝挖肺、傾訴衷腸。
殿中人早得訊息,蘇塵不經通傳,便就亮出符牌。
殿門自開,康大寶三人隨蘇塵入內。
入內才見,殿中此番連金僵五魔、南王匡慎之亦都不在,該是被派出去做什麼緊要差遣。
康大掌門只看得太祖匡念白仍落在御座上頭,匡琉亭沒得太多變化,只是不曉得故意還是無心間,已收起了許多銳利鋒芒。
康大寶來此倒有些輕車熟路的意思了,領著二女拜見過匡念白與匡琉亭過後,便就又領著二人次第坐下,未見得有多少緊張之色。
洛雲嬈本來以為此番過來便算不是敘功,多少也要與合歡宗一些實惠好處。
畢竟此方天地每朝每代皆是如此,不然只憑過往的合歡宗,沒得匡家首肯,可難占得下關東道整道沃土。
然此番她只見得匡念白的眼神從她身上飛速擦過,便就再無留戀地挪到了師姐蕭婉兒身上。
「好嘛,又是如此。」
洛雲嬈心頭苦笑才得生出,便就見得康大掌門眼神倏然一厲,匡念白眼神倏然一黯,繼而出聲嘆道:
「修為倒是不差,《雲溪凝歡證真經》卻了不起。真是可惜了,你若能等到我,卻是一場天大的造化。」
此言一出,殿內人面色各異。
便算匡念白言語不算露骨,然又有哪個聽不出來其話中意思?!
偏正主康大掌門與蕭婉兒皆無異狀,仿似匡念白所言與二人毫不相干。
不過二者反應,匡念白自不在乎,只幾息過後,他目中那絲遺憾之色便就消了乾淨。
跟著這大衛太祖不理初來乍到的合歡宗二女,反是與康大寶認真言道:
「今番便准你回去栽培弟子、好生修行,至於你與我言的一劍樓之事,我亦會放在心上,你且寬心便是。」
「康大寶拜謝太祖!」
「莫弄虛的,將來你認真做事,我不吝厚賞,如此而已,謝不謝的,不甚緊要。」匡念白似是頓覺無趣,話中沒甚興致,只又朝著匡琉亭一指:
「餘下事宜,爾等盡聽我家麒麟兒安排便是。」
洛雲嬈遺憾非常,餘下眾修盡都領命,待得匡念白退出殿中入了玉流洞天,匡琉亭方才言及起來了匡念白對合歡宗親擬的一波賞賜。
太一觀的道經、龍虎宗的靈丹、魯工派的靈寶、萬籙宗的符籙...
到底合歡宗這番未效死命,僅憑收容費家這麼一樁事情能得這般多賞賜已是划算十分,便算沒得更多實際的,蕭婉兒亦沒得多少意見。
如今看來,匡念白召合歡宗掌門過來卻有深意,只是未能如願罷了。
康大掌門亦是長出口氣,如不是掛念著蕭婉兒這麼一檔子事情,他也不會求請匡琉亭言搭上合歡宗二女這麼一檔子事情,也好當面問問太祖對其返程有無異議。
如今看來,此番倒是有驚無險。
而就在康大寶這大師兄暗自慶幸又留住了那縷造化青煙時候,蔣三爺也已隨著高妙真君落到了一劍樓山門,天脊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