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山、妙仙洞府
一雙雪白的山巒立在水面上,久不動彈。
不多時,十根纖細勻稱的腳指也冒了出來,輕輕拍打起水面。這十根腳趾白得通透,像上好的白瓷,趾尖暈開一點淡淡的粉。
康大寶挪目看去,似覺是在這靈池中撒了一片鮮百合瓣,煞是好看。
就在這水聲潺潺之際,一片片百合瓣推開水流、將一具赤倮身子帶到了康大掌門身前。
蕭婉兒不著片縷、仰臥水中,將彭道人符信遞還予康大寶過後,這才緩聲開腔:「這道人不會無端尋你,如是空了,不妨過去看上一看。」
「我亦是這般想的,不過不急、先晾他一陣。」康大掌門隨手將符信納入戒中,見得眼前風景卻也沒得多餘神色,只關切問道:「巴青那洗髓壁如何?」
「不差,該是這方天地少見的靈珍。用上百年,說不得真有望晉為真君了。」俏掌門言得此處,一雙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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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胴體白得通透,腳很秀氣、肌理瑩潤。玲瓏可愛的腳趾頭好似打磨光滑的乳白色貝片,扑打水花時候,細碎水珠自趾間飛濺下來,散入粼粼水波、漾開一陣漣漪。
「就是要有個度,莫像這般傷了身子。」康大寶倒不是心疼這一池靈泉,畢竟藥浴靈材蕭婉兒自家也出了大半,不消他來算帳。
只是康大掌門初見得蕭婉兒自那洗髓壁上下來時候,還有些心有餘悸。
蓋因後者當時都已略顯神志不清、這於一堂堂元嬰後期的真人而言,卻要比斷了四肢百脈還覺危險。
「臨時想起來了個先人口傳的法子,便就揣著僥倖試過一番,未想...幸好冤家你回來得早,不然怕有大事。」
蕭婉兒面上感激不似作偽,一想起自己因靈根增益而生驚喜,險些釀成大錯,蕭婉兒便就心有餘悸。
又見得康大寶言起正事時候竟是都吝得多看自己一眼,便也就施施然離了水中,裹了件寬鬆法袍款款邁來、脆聲發問:
「這洗髓壁還要於我這裡放些日子,你舍不捨得?」
康大寶於今首要事情是籌備應劫,加之也不覺這勞什子洗髓壁會比葫蘆靈露更加有用,最多能用在門下弟子上頭。
這般一來,他自是能言些好聽話出來:「怎會不捨得?婉兒你能用上便好,我就已經滿意十足。」
「放心,我不白用,晚些時候,便會遣上官鳳山儘快送一批你用的上的資糧過來。」蕭婉兒話雖如此,但面上還是顯露出些受用顏色。
饒是於外頭都已有了好大的名聲,怕是半個大衛仙朝都曉得他康大掌門「善欺婦人」。
然如是不在榻上,那康大寶與婦人相處,卻就真沒得什麼獨到辦法,只靜聽著蕭婉兒開腔。
「那巴青你需得盯仔細了,雖是真靈在手,但將來如是有個什麼異樣,定要斬了乾淨、免得再節外生枝。」
康大掌門聽得這裡,面上便又冒出來些認真之色。
心道如不是應承過巴青獻寶可留性命,後者又殊為識趣,剝了一點真靈存在康大寶手頭,於是前者性命,自此便就操於康大寶一念之間,端得是斷尾求生、決心不小。
當然,要留這老妖弊處不少。
最緊要的在於兩處,一是嫡長孫康榮晟這當世許仙還要當上一陣、二是不曉得會不會遭藏六一脈尋上門來。
然權衡一番過後,向來謹小慎微的康大掌門還是決意冒險一試。
但確如蕭婉兒所叮囑那般,需得好生小心才是。
藥浴過後,蕭婉兒便又要返往三汀州山門修行。
二人身有要務,無暇溫存,只是在臨行時候,蕭婉兒都已踩上雲頭,才一抬香袖,任婉兒從中出來。
「姑爺,她...」
「這雀兒我便帶走了,」
一眼過後,婉兒又被她收入袖中。康大掌門見了不禁皺起眉頭、出聲發問:「只是一沒跟腳、沒血統的凡雀罷了,你這又是做什麼?」
「不是要做什麼,只是要告訴你家那位主母,我蕭婉兒真若想要什麼,她可沒資格能攔得住,叫她好好將那些多餘心思都收起來。
這雀兒跟著她,無非是能晉二階,能有個什麼別的前途,還不如在我那裡去安享清福。」
蕭婉兒言語過後也不多言,竟是甩下康大寶徑直而走。後者看得那道倩影離去心覺好笑,堂堂天下聞名的坤道,竟也有這等置氣的時候。
出了洞天,康大掌門恰碰得來重明宗經閣還劍經的費晚晴。
他正尋思如何與自家正妻言述婉兒事情,見得這妻妹,卻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將費晚晴拉到僻靜地方,只大略講了一通,便要前者回去轉述,自己則又尋了段安樂過來交待一番,跟著就去山北道尋小金去了。
霄蘊珀好容易入手,都還熱乎,自要親自將這人情收了才是。
只是才踏星光,便就又聽得費晚晴莫名的紅著臉,正在下頭招呼:「姐丈千萬早些回來,姐姐不久後便就要啟程趕往京畿拜見姨丈,務必回來多陪些日子。」
「呼,倒把這檔子事情忘記了。」
康大寶心生赧然,本來老妻該同費家天勤老祖一道啟程,不意竟撞上了巴青這檔子事情,卻就又遷延至此。
不過依著重明宗如今與萬寶商行的買賣規模,要求在其北上的靈舟求間上房卻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如今兵荒馬亂,各道少有地方不遭兵災,乘著他家商行雖免不了被那些亡命徒襲擾,但若是碰得了勿論從屬何方、有跟腳的門戶,卻要比乘著宗室的蛟首龍舟還要安全。
「記著了,待得我與金前輩見過之後,便去尋蘇掌柜再將北上事宜叮囑一番,便就回來。」
康大寶遁法又有精進,費晚晴只覺話才入耳,人已不見,眼神卻又黯淡下來,也不曉得是在想些什麼。
————黛隴道,瀾夢宮營中
少洵真人是個利索人物,那頭才得了康大掌門許諾,便著弟子專門帶了後者親書與崇真院土產到了廣志禪師這裡。
後者雖是才晉元嬰,然去也能算得營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然康大寶是何本事他早便見過,便算已晉禪師,再相見面過後怕也照舊服帖。更不提其與黑履道人關係之親近,卻不能當尋常子侄。
是以康大掌門親書文字,廣志禪師自要看了仔細。
看過一陣,他眉頭微蹙,卻不與崇真院遣來這弟子多言,只招呼過來巴斯車兒,要他將其帶下去好生招待。
巴斯車兒進益要比廣志禪師差上一籌,然只這麼一籌,二人現下便就已經相差甚遠。
如今他早習慣了聽這昔日同僚差遣,元嬰初期與金丹後期看似只差一步,實則只這一步便堪稱天塹。
丹元真炁其中差別好似雲泥,不可以道理計。
時至今日巴斯車兒都不明白似匡琉亭、康大寶這等人物緣何如此驚艷,偏就能在金丹之境做出來許多令人瞠目結舌之舉。
巴斯車兒才領著崇真院弟子出了軍帳,廣志禪師便就朝著靜平、古心二人副使的錦帳中行去。
此番出征,一應大軍雖是都歸廣志禪師排程,然為表尊重,每逢各家真人議事,卻都是來的靜平二人這處軍帳。
今番亦不例外,入內時候,古心副使與靜平副使皆在闔目修行。
如是偶爾碰得一回還則罷了,偏廣志禪師每次過來,卻都能見得眼前此幕。
由此廣志禪師不禁慨嘆一聲,怨不得人家能晉為元嬰後期、來做一宮副使呢。
這般說來,出外領軍作戰,對於二人而言,領軍拒敵卻是件不划算的事情,不然五位副使也不會獨選他們二人出來。
於宮中時候,二位副使遭黑履道人三言兩語便就被壓得難說出話來。
不過外放出來過後,卻有矜氣,將廣志禪師晾了好一陣後,這才由古心副使淡聲發問:「何事?」
他說話時候似連眼皮都吝得開,然廣志禪師見得此幕也不敢怨,只將康大寶親書呈了上去。
古心副使大略瞄過一眼,心頭有數,也不與廣志禪師多言,只抬手一指,後者便就恭恭敬敬地退出帳中。
隨後古心副使話風一改、怨氣十足:「這世道,便連這等貨色都有膽子呈信到你我面前了。」
靜平副使倒要比古心副使淡然許多,只沉聲言道:「左右不過是來打個招呼、要求照拂,又不消你我經手,何消操心、何消在意。」
「前番宮中議定先與匡家嫡脈一道拾掇他家江山,雖是公論不假,然怎就只派你我二人過來?他們怎還不露面?!」
後者的質疑不是沒得道理,畢竟如是瀾夢宮五位副使齊至此地,那黛隴道大軍該也不會被各家的亡命反撲壓在境內難得寸進。
對此靜平副使卻是說了句公道話:「災風拂海,龍劍似又有些異樣,宮中離不得人,這才遷延至今。這些事情,又不是無人同你言語解釋,何消在意?!」
靜平副使所言道理,古心副使自然都曉得。
畢竟於今而言,於瀾夢宮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封鎖住龍劍不生異動,最好是將瀾夢宮主匡掣霄也盼回來,還請那便算是真正有了主心骨,再不消擔心個什麼。
只是外頭搏殺的都是自己二人,長遠下來,哪能不生芥蒂?!
古心副使不信靜平副使真就沒得怨言,只又問過一聲:「道兄,難不成我兄弟二人同為副使,就這麼在外受罪,獨留他們在宮中逍遙。」
「黑履道人的劍你見過嗎?!」
靜平副使甫一改了話風,便就覺一旁的古心副使不由一愣,跟著前者才又緩聲言道:「他出劍時候,或要比松陽子動作還駭人些。」
後者雖是未少見黑履道人出手,然內中門道卻是沒看出來許多。
今日聽得靜平副使這麼一內行人言語,心頭好奇、便也做出來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於我看來,他那劍卻是犀利非常,松陽子造詣高歸高,然人一老,老便難生銳氣。簡單來說,他若要殺你,我怕是攔他不住。」念得此處,靜平副使面上的嫉恨之色似是難掩。
然而古心禪師卻也古怪:「道兄,你且想想,那廝到底只是一新晉真人,我們是不是太過看得起他了。」
「新晉真人?新晉真人又是如何?今番玄穹宮尊位上頭坐著的那位亦是新晉真人,可你又敢去斗一場麼?!」
古心禪師遭靜平副使這麼拿話一點,心頭也覺是這道理、登時便就明白不少。
畢竟他在三位副使之中中本事最差、眼界亦低,郭歆與靜平都這般講了,自沒得不聽的道理。
只是甫一聯想到自匡掣霄身歿後,瀾夢宮該是他們二人與郭歆副使緊緊操持、好做修行。
然現下卻遭了黑履道人這橫空出世的來鳩占鵲巢,甚至還要被其遣來與人搏命廝殺,這心情自然不美。
「牢騷發過便發過,但務必要曉得認真做事。」靜平副使表情認真,似是在與古心禪師來敲警鐘。
後者當下應了,轉手又將康大掌門親書端詳一陣,這才緩聲言道:「不知之前康大寶等人在外海時候,道兄可有印象?!」
「或許有過,但現下記不得了,」較比起怨聲載道的古心禪師,靜平副使才是真全不在意康大寶親書的那個人。
他半點想不起上頭文字,只又與旁側的古心副使商量起來:「我記得旬日前廣志那廝便來催促過,今番緣何又不出兵了?!」
古心副使對此早便司空見慣,淡笑應道:「本是都籌備妥當了,不是又有那康大寶的姻親要過來分羹嘛,這才耽誤了。」
「要他們速來,來了便要上陣,哪有那般多人情可講?」
靜平副使話音才落,心思卻已落到了前些日子那宏大戰場上頭。
這些年提兵鬥戰的日子,於古心副使可能乏味苦悶了些,但靜平副使卻真能借著陣中金煞、同儕性命來做精進。
認真想來,靜平副使過往在外海的日子未失太順,以致於修成劍罡過後竟就有了固步自封之心,不然現下面對黑履道人時候,該也沒得這般艱難。
又半年,崇真院首攜六千弟子入陣,廣志禪師領軍十萬於黛隴道破各家聯軍,黛隴道再無一敵盤踞。
兵鋒所至,摧枯拉朽;州府縣邑,唾手可得。
再兩年,已經在瀾夢宮大軍中站穩腳跟的少洵真人搶做先鋒,領大軍入蒼岑道。
蝕歲谷五廟真人壓箱底的兇橫瘟煞遭瀾夢宮龍息所破,再無可制大軍之法。不得已之下只得親上陣前,卻遭少洵真人與宏元真人合力陣斬。
是役蝕歲谷上下除部分支脈之外盡都身歿,自此蒼岑道亦全境陷落。
瀾夢宮的大軍似刀子一般,將各家臨時湊出的回援隊伍割得雜亂無章、七零八落,一時間血流成河。
數月下來,瀾夢宮大軍一日未停、悲慟聲未停一刻。
值這時候,太一觀清虛真人、裂天劍派松陽子等一眾高修似才猛然驚醒,時隔不曉得多少年了,他們的本山山門,已經裸露在了敵人兵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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