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知禾」心頭打鼓,她成婚那日見得康大寶時候宿慧未醒,後者對藍知禾這孫媳也難說有多麼重視,只在雲端上頭遙遙望過一眼,便就去與少洵、宏元二真人說話去了。
是以彼時「藍知禾」還不以為意,直待今番想起了自己是何人物、卻要再見這名聲不小的重明掌門,免不得就存了幾分小心。
「惜得是今番醒來太晚,還來不及邀山元等同道過來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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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頭才生,神識卻就察得有兩個道行精深的高修一道過來。幾息過後,便見得費天勤與康大掌門一前一後行了過來。
因了總被人惡意中傷,康大寶從前卻是少有來這等場合的時候。
不過如是不拉著這老鳥一道來與費疏荷言述清楚,這扁毛老祖怕也難能放心,是以不得不來此走上一遭。
不過此番甫一過來,康大掌門還未來得及同老妻說話,就見得一排排倩影次第拜下,耳旁拜聲不停。
他向來不甚喜歡這等場面,正待隨手將她們打發下去,不過就在話都已滾到喉嚨時候,卻是倏然一滯,只隨手一擺,要眾女起身落座。
來前康大寶便就已與費疏荷言過,要後者隨費天勤回金州去面見那混蛋丈人,不然也沒得眼前這齣。
遂費疏荷見得一人一鳥一齊過來,面上卻也沒生出什麼意外之色。
她先盈盈拜過這扁毛老祖,正待要與康大掌門說話,卻聽得後者已快她一步開腔:「後輩有心,知尊長遠辭故土,自發來送,心誠品端,德儀可嘉。」
話才落定,康大寶便與身側的婉兒發了交待,要它速去傳令、尋人準備:「人人得賞二階赤蛛絹五匹、二階朝日鹿一頭。」
赤蛛絹凝山川靈氣,經緯織雲露菁華,裁衣可養身韻、護體清寧;朝日鹿承晨曦粹光,性溫靈淨,馴養可滋福澤、潤養道基。
算得重明宗物產裡頭排名中等的物什,足夠尋常真修掙命十年。
場中無分長幼尊卑、親疏遠近,人皆得賞。對於藍知禾這類晚輩而言自是不值一提,但已夠得場中大部女眷心頭歡喜。
費疏荷早便習慣了康大寶對自己人十分大方,莫說這點兒物什對於青菡院庫藏不過九牛一毛、便是真發了厚賞,亦是肉爛在鍋里、不消覺得可惜。
倒是得令的婉兒暗自心疼,蓋因它好容易才得了小姐信重,得了些管家之權,手頭所存卻就被大方的姑爺舍了乾淨。
只是無奈之下,卻也只能去尋下頭管事精心準備。
一時庭中諸女又驚又喜,紛紛再拜謝恩,環佩叮咚落滿庭階,笑語輕揚,更襯得青菡院春暖人和、家風雍睦。
唯獨人群正中的藍知禾,看似其樂融融混在其間,心頭卻是暗流翻湧。
費天勤本來不喜康大掌門分心在這等小事上頭,不過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畢竟後者的修為本事、經營勢力,放在大衛仙朝內也是名列前茅的。卻不好再當著康家晚輩的面前,再對著康大寶擺出來這老祖架子。
「今日便到這裡吧,爾等回去時候將今日所得好生收拾好了做些體己錢,別都被那些臭小子們誆了去。
知禾,將榮晟喚回來,他父親去了故東宮鎮守,他這做孫子的怎不曉得過來為祖母送行,不成樣子。」
但聽康大寶又發囑咐,場中眾女對於前者專門點了藍知禾姓名也不覺奇怪。
畢竟論及出身道行、資質前程、關係親疏、娘家分量,康大掌門也沒得不對其另眼相看的道理。
藍知禾只覺康大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些燙人,不過自覺自己這所修秘術不該是區區一金丹上修能夠看穿的,便就只強做鎮定地應了聲是、發了符信喚康榮晟過來。
過不多時,堂內眾女才得星散,一挺拔青年便輕盈地踏入庭院。
康榮晟著一身鮮艷華服,看上去要比康大掌門還多出了許多貴氣。
他信上已得了祖父喚他過來的緣由,只道真是因了祖母即將遠行,自己這做嫡長孫的卻是缺席、未來相送,勾得祖父動怒卻是不該。
遂當即在面上浮起幾分愧色,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孫兒有過,未曾及時拜送祖母,還望祖母、祖父恕罪。」
費疏荷向來心疼子孫,哪裡能見康榮晟這般模樣,孰料正待開口撫慰,卻被康大掌門輕輕拉到身後。
甫一見了這般動作,費天勤心覺古怪,一雙銳目裡頭的輕鬆之色也漸漸去了乾淨;康榮晟只顧垂首告罪,卻未見得有何反應。
倒是那本來乖巧知禮的藍知禾,一張俏臉漸漸被霜色充滿。
才過幾息時候,便連費疏荷都覺出來了不對,不過茲要能感到手心溫熱未消、她便未有開腔,而是靜待著前頭這主心骨說話。
可直待得康大寶已經將康榮晟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確認其沒遭什麼邪祟髒污穢體,這才將其圈來身前,只朝著「藍知禾」輕聲反問:
「卻不曉得我重明康家是哪裡得罪了道友?好教道友來害某家孫媳?想是所圖甚大,難道是要索康某性命不成?!」
巴洞主聞聽此言,便就曉得再無僥倖可言。
它自恃耗盡無數資糧、大把心力方才煉成的奪舍秘術冠絕大衛,天下間能辨出來的真人、妖尉怕是難有一掌之數。
是以適才便是曉得康大掌門將要過來,也無非是尋思要多使些力氣來做遮掩,哪裡能想到一區區真修竟真有如此本事。
「人皆道這廝能與未結嬰前的匡琉亭照量照量,我從前只道是這些人眼皮子淺了,不識真龍、以為蛟蛇能比,如今看來,這小子卻有些門道。」
心念起落之間,潛藏在藍知禾靈府深處的巴洞主再無半分僥倖之心。
便算它這奪舍初成,肉身根基未穩,一身本事難得施展,可能從一食菜之蛇修行到妖國封疆的地步,可斷無束手就擒、引頸受戮的道理。
下一瞬,藍知禾原本溫順沉靜的身形驟然一震,周身瑩白靈光轟然暴漲,凌厲黑氣自靈脈肌理間絲絲溢位,黑白靈氣交纏衝撞,在周身捲起細碎風罡。
那雙方才溫婉柔順的眼眸驟然變色,澄澈眸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詭譎的暗紫瞳色,神態、氣韻、神采盡數更迭,再無適才顯露出來的端莊溫婉。
「小輩你倒是好眼力!」
一道粗啞陰沉、全然不屬於藍知禾的女聲自其齒間迸出,凜冽煞氣席捲整座庭院,槐花簌簌零落,庭間暖意瞬間被陰寒戾氣沖淡。
巴洞主借藍知禾金丹道基強行催動秘術,周身靈氣狂亂奔涌,試圖衝破周遭無形禁錮,負隅頑抗之勢盡顯。
院中人見狀各有神色,心緒驟變。
康榮晟渾身一僵,瞳孔驟縮,整個人怔在原地。
畢竟他可未曾想過自己的結髮道侶實則還有另一副面容。
費疏荷玉容微白,下意識上前半步,隨即又強行駐足。
跟著康大寶這些年,她也算是很見識了些場面,不過眼前這亂象來得太過突然,卻令得她有些難得自持。
一旁的費天勤神色肅然,周身妖氣悄然斂沉,銳目死死鎖定眼前異象。
「康小子那瞳術又精進了,連老祖我都未能辨出來這丑物根底,卻被他先看了出來?!」
面對巴洞主亡命動作,康大寶立在原地身形未動,法衣衣角都未掀起,神色淡然無波,目中未見半分波瀾,似是只當它是個麼么小丑。
巴洞主本以為他要親身出手鎮壓,正欲凝盡殘餘妖力拼死一搏、尋機逃竄,孰料一道凜冽霜氣驟然自院外破空疾至。
清寒劍意橫貫庭中,伴著清亮錚鳴的劍音,硬生生斬斷周遭翻湧的凶戾煞氣。
但見得幾息後費晚晴的倩影翩躚落於庭前,身姿清冷絕塵,未待氣息站穩,便輕斥出聲,聲如寒玉碎冰,凜凜生威:「哪裡來的畜生」
話音未落,她抬手引動道訣,身側清瑤靈劍錚然出鞘,劍光細碎凜冽,點點霜華鋪展漫天,道道精準劍勢盡數鎖死巴洞主周身經脈大穴與氣機流轉要害,封其靈力運轉之途。
幾乎同一時刻,費天勤再不袖手旁觀。
心念微動之間,漫天璀璨金羽層層疊疊、經緯交織,化作密不透風的禁錮羅網,自天垂落,牢牢將巴洞主周身身形圍困,無半分逃竄縫隙。
費家祖孫久未相見,卻是未減默契。
巴洞主本就奪舍初成、一身本事百不足一。
便是它拼死掙扎、妖力狂涌,卻只落得經脈脹痛、神魂震顫,每一次抗衡皆是徒勞,不過數合,便被鎮壓,僵立原地動彈不得半分。
只是哪怕到了這般田地,它卻仍然沒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康大掌門從它目中捉到一絲凶芒,左目中金光一閃,巴洞主登時一驚,只覺自己似落入了處無靈之地,緊接著又是道道細碎銀雷從康大寶右目湧出、蓋在己身。
銀雷入體,不毀肉身,專鎮神魂。巴洞主只覺識海劇顫,魂魄深處陣陣發麻,所有潛藏的詭術、遁法、後手盡數被雷霆碾碎封禁,再無半分起效可能。
此番碾壓,徹底斷了它所有退路。費晚晴收劍而立,霜寒劍意依舊縈繞周身;費天勤金羽羅網穩穩收緊,禁錮再無半分疏漏。一人一鳥靜立兩側,將這妖祟牢牢困鎖。
康榮晟望著眼前一幕,久久無言,心底驚悸難平。
費疏荷心緒漸定,安然立在後方,靜看庭前局勢落定。
後手盡破、遁路全絕、神魂被鎮,巴洞主心知今日已然落敗,再無翻盤餘地。
可它修行多年、身居妖國尊位,桀驁根深,縱使身陷囹圄,依舊不肯折腰服軟,反倒生出挾勢自保的算計。
暗紫眸光沉沉收斂戾氣,卻依舊帶著幾分傲然底氣,它強壓識海震顫,抬眸直視身前淡然立世的康大寶,語聲冷硬沉穩,字字清晰,刻意抬出身世根腳,欲逼得對方投鼠忌器:
「小輩有些本事,本座身子不適,技不如人,敗於你手也是不冤。但你切莫妄動殺心!本座並非無名散妖,乃是黎山妖國藏六一脈正統修士,為工心尊者座下元真洞主!」
它刻意一頓,抬出靠山威勢,言語間暗藏脅迫:「我藏六一脈於妖國之中舉足輕重,尊者座下門徒遍布妖域,勢力盤根錯節。
今日本座若在重明宗地界有分毫損傷,便是與黎山妖國結下不解死仇!還望你這小輩三思,莫要因了一時想差、引動了兩域紛爭!」
「藏六一脈、元真洞主?」
康大寶倏然想起來了獸潮才起來時候,親手所斬的那頭據稱出自元真洞的倒霉老黿。
卻未想過今番有朝一日,居然能將元真洞主也拘在身前。
場中一時緘默下來,尤其是適才出手的費晚晴,幾是有些責怪起自己動手時候太過沒得分寸,如是真如這妖物所言開罪了妖國尊者,那可是連今上匡琉亭都不願面臨的事情。
費天勤倒仍是那副大咧咧的模樣,聽得巴洞主所言卻笑:
「你這雜畜倒是會危言聳聽,挾乙一脈巽真尊者不敢入大衛疆域、你家藏六一脈工心尊者卻又多個什麼?!怕不是忘了太祖劍鋒?想去入玄穹宮御膳房中那口大釜。」
「你這叛賊...」巴洞主怒極吼道,卻被費天勤先一步堵住話頭、又遭奚落:
「叛賊?這話也是招笑。本座出自苦靈山一脈,直屬陸尊者受苦靈山玄君教導、同苦靈山山長同輩相交。便是大衛太祖在世,本座亦能喚其一聲『師叔』。
這般出身,可不是爾等這些雜畜能比,你也配當自己同本座我是一路人、也配以賊視我?!」
巴洞主似遭這老鳥一通罵罵得抬不起頭,只能繼續怒目而視,卻將藍知禾一副絕妙顏色敗了乾淨。
康大掌門卻不聽它鬧了,只又往才曉得自己做了許仙的嫡長孫身上望過一眼,見得康榮晟似還沉浸其中、難得抽出,即就心頭一嘆、與費天勤施禮言道:
「京畿那邊諸般事情也要緊十分,老祖這便同疏荷動身吧,異日待得老三回來,小子便喚他去潁州尋你們,順帶將疏荷一道接回來。」
言得此處他言語一頓,跟著才又一指這巴洞主、輕聲言道:「至於此間事情,小子定會料理乾淨、不會再教老祖操心費神。」
費天勤聞得此言,目中露出絲意外之色,不過又往巴洞主身上看過一眼,思忖一番過後,便就未有出聲拒絕,而是頷首應下。
不過臨行時候終是不放心,便就又密聲發問:「那工心尊者可不似老祖我言語得那般輕描淡寫,茲事體大,你準備如何去做?」
康大寶倒也果斷,再一瞥好似遭抽了周身筋骨的巴洞主,淡淡傳音回道:「我倒不信,工心尊者真要比巽真尊者膽子大出許多?小子準備先好生問問這巴洞主,得明其此番來意;
再去問問蕭婉兒是否尋得了古藤鎖元絲,如是尋得了自然好說,但若是沒有,便要從這所謂洞主身上尋尋辦法,看看能不能高價送回去、換截古藤鎖元絲回來。」
「京畿諸事沒得你所想的那般急切,我將雲心道人還你,你現下真是需人幫襯的時候。」
「還是老祖想得周到、如此最好。」
晚風穿庭,落瓣輕旋,褪去了白日的融融春暖,添了幾分暮色的沉斂清寂。
被縛住的巴洞主還在喋喋不休著那些威脅、恫嚇,然卻沒得人理會它。
而康大掌門亦未與老妻言語太多,只待得費天勤化為真身、費疏荷登上背羽過後,方才抬眸望向天邊垂落的暮雲。
一時間,庭前風靜,暮色深沉,一地殘花無聲臥階,滿院余涼藏盡風雲未盡。
康大寶掃過了身側神色複雜、身份尷尬的費晚晴一眼,亦未言語什麼,只邀著後者一道去拷問這潛入門中的妖尉。
一個天靈根的孫媳無端就這麼沒了,鮮少做這類虧本生意的康大掌門哪怕不為好處,他心頭不爽之下,哪怕不為資糧補償、亦要好生將巴洞主炮製一番。
————光陰倏忽,轉瞬便是數月過往。
青菡院偏隅的靜刑小院終日清寂,四周遭布下層層鎖靈禁陣,罡風隱隱流轉,斷絕一切遁法與氣機外泄。
巴洞主被金羽法鏈牢牢縛於青石柱上,神魂禁制日日碾磨,一身妖力被鎖得七七八八,再無半分昔日封疆洞主的桀驁氣焰,唯獨眼底深處,仍藏著幾分不甘與執拗。
直至今日,連日神魂桎梏的磋磨終於磨去它大半傲氣,殘存的執念反倒愈發澄澈,終是肯開口吐訴心底原委。
靜室無人,唯有風過禁陣的細碎嗡鳴。巴洞主垂著眼瞼,暗紫瞳色褪去凶戾,只剩沉沉滄桑,語聲沙啞乾澀,不復往日咄咄逼人:
「本座出身微末,原只是凡澤之中一尾食菜微蛇,無先天靈骨,無血脈傳承,無半點天授道基。」
它緩緩抬眼,望向院中空曠天幕,似回望萬古修行路,滿是唏噓隱忍:「妖途最是殘酷,凡類起步,步步荊棘。
同類相殘,天妖獵食,雷劫洗體,瘴氣蝕魂,本座自微末螻蟻掙扎而起,耗盡萬載光陰,剝骨煉脈,吞靈納氣,方才褪去凡蛇軀殼,修得妖身。
一步步坐穩元真洞主之位,躋身藏六一脈核心,得沐尊者道澤,掌一方妖域權柄。」
「旁人只見本座今日尊位,哪知本座萬載熬骨之苦。」巴洞主喉間溢位一聲低沉苦笑,字字皆是肺腑,
「可我這舊身,根基早已定型,早年為求速成,強行沖關破境,留下無數道傷隱患,道途枯竭,再無精進可能。縱有尊位傍身,此生修為已然封頂,終生難踏化神大道,不過是苟延殘喘,坐待道衰身死。」
說到此處,它眸光驟然堅定,再無半分遮掩,直白坦露所有私心算計:
「本座奪舍藍知禾,非是無端尋釁重明康家,亦非刻意與你為敵,所求不過是一場重活機緣。此女身具天靈根,肉身澄澈,道基無瑕,正是本座夢寐以求的道體。
萬般籌謀,百般兇險,本座賭上一身修為、幾千年修行,不過是想掙脫死局,順遂修行,再求大道巔峰罷了。」
康大寶眉頭才鎖,他是當真不信這妖物居然這般單純。
恰在此時,一道輕靈傳信符穿破禁陣屏障,穩穩落於康大寶掌心。
符信靈光舒展,字跡清淺,寥寥數語,卻與康大掌門心中原有籌算未差多少:「萬寶商行那裡回了訊息,仍說要等。」
「什麼都無,這他奶奶的算什麼萬寶商行?」
原本還有些許鬆弛淡然的氣氛驟然一凝,康大寶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盡數褪去,驟然沉凝凜冽,目光落於巴洞主身上時,僅剩嚴肅。
過了許久,洞天裡頭仿似才出來一聲輕嘆:「今時今日又哪有無利可圖,無物可換的買賣?且先養著,等妖國那邊著急、先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