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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該他今兒個死

  屈狄是今日才抵達的山陰縣。

  數月前,他奉中涓之命前往舊吳地,搜尋那林姓匠人女兒的下落。

  一路跋涉,先北上經姑蘇舊城,再輾轉至延陵,卻得知林花霜早已離鄉。

  她唯一的母親也早在年初嘔血身亡,聽說是思念成疾。

  屈狄找到她家時,除了一條蹲在門口打盹的老黃狗,什麼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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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線索就這麼斷了。

  到頭來除了她一張畫像,他一無所知。

  就連那條狗是誰家的,也沒人說得清。

  他一氣之下,把狗宰了。

  吃過狗肉,他只好照慣例向周邊展開搜索,沿運河一路往下,過震澤,穿苧蘿,追蹤所有可能的蛛絲馬跡。

  最終他迤邐南下,跨錢塘,越崎嶇山道,才在這一日傍晚,踏入越地的山陰縣。

  ......

  方才一隊越地斥候疾馳出城,馬蹄濺起的泥點甚至甩到了他的褲腿上。

  他並沒在意,只快步進城,尋了個檐角暫避暴雨。

  雨停了。

  他起身繼續走,目光如刀,掃視街道兩側,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

  走著走著,腳步卻驀地一頓。

  街前方一處水窪旁,泥濘里正躺著一具屍體。

  是個孩子。

  屈狄眉頭一緊,頓時明白這一路的血腥味從何而來。

  他緩步上前,蹲下身細看。

  大雨雖急,但未能滌盡所有痕跡。

  孩子面色青白,胸口塌陷下去,顯然遭了猛力撞擊,早已斷氣。

  從泥地里雜亂的蹄印判斷,應是不久前被疾馳的馬隊踏過所致。

  「嘖。」屈狄面無波瀾地低哼一聲,並非動容,只是覺其礙眼。

  起身正欲離開,忽然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他一轉身,正撞見時有盡與滕玉。那對在蛩音山曾有一面之緣的鑄劍師夫婦。

  視線微偏,他便看見了找尋一路的林花霜。

  ......

  「是你們?」屈狄皺起眉。

  無人應答。

  時有盡看著地上那小小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縮。

  是無折。

  不久前還活蹦亂跳、嚷著要為他們買環餅的孩子。

  他盯著著孩子扭曲變形的胸膛,胃裡猛地一陣翻攪。

  前世母親倒在車輪下的模糊記憶,與眼前慘狀驟然重疊。

  衝撞。

  碾壓。

  原來人落得如此結局,不管在哪個世間,都一樣。

  「認識?」屈狄問。

  時有盡淡淡點頭,「方才見過一面。大人,可否讓時某靠近瞧瞧?」

  「先生輕便。」屈狄面色如常,讓開了一步。

  聞言,時有儘快步上前,心念一動,神識運轉起《普濟方術》。

  「你怎敢當街行兇。」二人說話間,林花霜破開劍匣亮出了寒花劍,劍意冰冷地指向屈狄。

  時有盡已蹲下身,指尖拂過無折塌陷的胸口,檢查那片可怖的軟陷與周遭的蹄印。

  「不是他。」

  「創口由巨大的衝撞力造成,骨骼碎裂的方式也顯示是從正面遭到撞擊。更像是......被奔馬踏過。」

  滕玉也上前細看,面色發白,無聲地點了點頭。

  「我抵達時,他已如此。」

  屈狄目光掠過街面雜亂的蹄印,「方才有一隊越地斥候疾馳出城。馬蹄沾著血和泥,我看見了。」

  「這孩子估摸是擋了人家的路,怪不得誰。亂世里,命賤,該他今兒個死。」

  時有盡一愣。

  這種道理他似乎很早就聽過,早的幾乎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喉頭滾了滾,站起身看向屈狄:

  「那您呢?」

  「都一樣的。」屈狄神情麻木,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

  正說著,一個髮絲凌亂的婦人便踉蹌著從不遠處奔來,身後還跟了幾個鄉鄰。

  這時,周圍零零散散也出現了一些圍觀者。

  那婦女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泥水裡的小無折,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撲跪下去。

  屈狄後退了半步,像是怕這女人發起瘋病。

  可她並沒有。

  她只是癱坐在泥濘里,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喉嚨不停發出難以抑制的乾嘔,竟是一滴淚也流不出。

  那名鄉鄰目睹了無折慘死的過程,卻是等雨停歇了才跑去找她。

  可她並不怪他。

  否則,她還會以為無折只是貪玩忘了時間。

  雨那麼大,躲雨也要些時辰呀。

  誰會想到他能讓馬踩死呢?

  可為何偏偏就得是他呢?

  「我就說......早上眼皮就一直跳.......」她喃喃著,眼神空洞。

  「小孩子亂跑......撞上軍爺馬蹄......也是......也是該死......」

  「好啦,娘來了,娘帶你回家......」她費力地抱起孩子,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了。

  鄉鄰跟在她身旁,出言安慰著什麼。

  很快,連安慰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時有盡看著那母親的背影,眼神驟然結冰。

  怎麼是這個道理呢?

  若真是這個道理,她又為何如此悲傷呢?

  他環顧其他人的神情。

  林花霜和滕玉仍沉浸在悲愴之中。

  夜露更深,圍觀者們紛紛散去。

  時有盡的眼神逐漸變得凌厲。

  冰融化,藏在裡面的刀也就露了出來。

  ......

  屈狄無動於衷,他的注意力始終鎖在林花霜身上。

  見事情明了,他忽然探手入懷,取出一柄寒氣森森的青銅短劍,劍尖直指林花霜:

  「閒雜事了。林姑娘,你的事,也該了了。」

  他聲音冷硬,「楚宮環列之尹屈狄,奉中涓高祿大人之命,鎖拿欽犯林煉之女——林花霜歸案。」

  他目光掠過時有盡與滕玉,「二位莫要被此女蒙蔽,專心完成中涓大人交予的鑄劍重任才是正事。」

  「林花霜,你是自己走,還是我廢了你手腳再拖回去?」

  林花霜握緊寒花劍,有意識地看向時有盡,目光里含著懇求。

  時有盡卻面色微凝,反倒往屈狄身旁靠近了。

  屈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瞧見他逐漸靠近的腳步,難掩輕蔑。

  「看來,時先生此前並不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大人明鑑,確實不知。方才於祭祀時碰見,看她一個女子獨行,便......便同行了一段。」

  「我夫婦二人也曾出言試探,奈何她口風緊得很,什麼都沒透露。」

  他邊說邊徹底站到了屈狄身側,拱手道:「內子糊塗,還望大人高抬貴手。」

  滕玉愣在一旁,倏然看到他遞來的眼神,心領神會,立刻將戲接了下去。

  「夫君,你怎可如此冷漠,林姑娘她......」

  「閉嘴。」他厲聲呵斥,嚇得她渾身一顫。

  「夫君......」滕玉偽裝得極好,含著淚輕聲一喚,惹人心疼。

  時有盡不為所動,轉回頭看向屈狄:

  「大人,內子一時鬼迷心竅,還望大人勿怪。」

  屈狄對這場面似乎很滿意。他在第一次看見時有盡與自家大人交涉時,便看出了他的畏懼、諂媚。

  世上這樣的人太多,成老漢如此,這位時先生亦是如此。

  他面色如鐵,沉聲道:「我奉中涓命捉拿欽犯,只要先生專注鑄劍之事,恪盡職守。自是不會為難二位。」

  「時某多謝大人,」時有盡微微躬身,施了一禮,「內子是非不辨,回去我定嚴加管教。」

  他隨即站定屈狄身側,垂下了手臂。

  屈狄手持短劍紋絲不動,對林花霜道:「如此,便束手就擒吧,免得受苦。」

  刀劍相向,或將一觸即發。

  林花霜慘然一笑,恨聲道:「家父林煉,一年前被那閹狗高祿徵召入宮,耗盡心血鑄成蒼梧劍獻於楚王。」

  「可那閹狗,竟在殿前試劍時暗中做了手腳,致使劍身崩裂。楚王卻不容辯解,以欺君之罪將我父凌遲處死。」

  「楚王言我父親是罪人,高祿且又說我是欽犯。我如今便要問問你,這究竟是誰的過錯?」

  她字字泣血,然而屈狄面無表情,「死生有命。姑娘還是莫作無謂掙扎,認命吧,隨我回......」

  「......大人今日之言,當真令時某受益匪淺。」時有盡在他身後呢喃起來。

  也是這一瞬,他動了。

  噗嗤——

  袖中短刀自屈狄後背沒入。

  屈狄身子猛地一僵,喉頭咯咯作響,難以置信地低頭——

  時有盡貼在他身後,神色平靜如水:

  「但......時某不覺得大人還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