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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麻煩來了

  舅舅林國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宋佑心裡那團剛剛燃起的火苗上。

  開廠的念頭,暫時是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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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心裡的涼意只持續了片刻。

  不能開廠,不代表不能去縣城。

  九山鎮太小了,積壓了十幾年的破爛,被他這半個多月修得七七八八。

  他甚至注意到,這兩天街上已經出現了其他扛著招牌的陌生面孔。

  這碗飯,吃不長久了。

  他盤算著自己這段時間賺的錢,零零總總加起來,有三十多塊。

  在這個工人月工資普遍只有幾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但宋佑知道,這只是吃了時代紅利的第一口湯,往後,不會再有這麼好的光景。

  黑暗中,林國棟以為他被嚇住了,沙啞的嗓音裡帶了些安慰。

  「怎麼了?被我說的嚇著了?」他開玩笑,「你還小,安心讀書就行。天塌下來,有你舅我頂著。」

  宋佑從冰涼的草蓆上坐了起來,直視著床上那個模糊的輪廓。

  「舅舅,我想去縣城。」

  林國棟愣了一下,「去縣城幹嘛?開學不是還有一陣子?」

  「我想去賺錢。」宋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學了門手藝。」

  林國棟被逗樂了,聲音里全是不信。「你?你個學生娃子,能有啥手藝?掰玉米棒子的手藝嗎?」

  「修東西。」宋佑平靜地陳述,「收音機,電風扇,自行車,我都會。」

  見林國棟沒作聲,宋佑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我連汽車都能修。」

  黑暗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哈哈哈!你這小子,吹牛不打草稿!還修汽車?你摸過方向盤沒有?」

  宋佑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坐著。

  笑聲漸漸停了。

  林國棟在黑暗中看著外甥的剪影,那副倔強的沉默,像極了一個人。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有幾分懷念,幾分無奈。

  「你這犟脾氣,跟你爸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停頓片刻,最終還是鬆了口。

  「行吧。我回縣裡,幫你問問。但你得答應我,不能耽誤學習,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明白。」

  正事談完,宋佑想起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舅舅,溫玉她……你準備怎麼安排?」

  提到溫玉,林國棟的聲音柔和下來。

  「小玉啊,我準備送她去縣裡的小學,從六年級開始讀。她都十二了,不能再耽誤了。」

  宋佑心裡一動,問道:「十二歲?舅舅,她跟我說,她讀完初二,今年升初三了。」

  林國棟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啥?初三?她跟你說的?」

  「嗯,剛才在我屋裡,她親口說的。」

  林國棟半天沒說話。

  黑暗中,宋佑能感覺到他情緒的劇烈波動。

  許久,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帶著喜悅的輕笑。

  「這丫頭……她居然開口跟你說話了。」

  喜悅過後,又是濃濃的擔憂。

  「不過初三……縣裡的初中課業緊,她能跟得上嗎?這事不能硬沖,得看她自己。」

  宋佑心裡瞭然。

  前世,舅舅大概不知道溫玉的情況,就是這樣自作主張,直接把溫玉塞進了小學。

  一個可能的天才,就這麼被埋沒了。

  「嗯,先看看情況再說。」

  又聊了幾句,林國棟那邊傳來了沉重而有節奏的鼾聲。

  宋佑躺回草蓆,枕著手臂,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腦子裡全是新的計劃。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宋佑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目光不經意掃過書桌。

  那本初三語文課本還攤開著,不是昨晚溫玉看的那一頁。

  他走過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書頁的空白處,畫著兩個用原子筆勾勒的小人,一個拿著劍,一個拿著刀,正打得不可開交。

  線條幼稚,動作滑稽。

  這是他上初中時,無聊在課本上畫的塗鴉。

  宋佑的臉頰有些發熱。

  這小丫頭,昨晚根本沒看課文,就盯著這幼稚的漫畫看了一晚上?

  他不動聲色地把書合上,放回原處,心裡卻覺得有些好笑。

  院子裡傳來動靜,林國棟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打拳,虎虎生風。

  他已經把自己的被子疊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塊,放在床頭。

  林蘭在廚房準備早飯。林國棟擦了把汗,走到廚房門口。

  「姐,等佑佑上高中,你也搬到縣裡來住吧。我那兒有地方。」

  「哐當」

  林蘭手裡的鍋鏟重重磕在鍋沿上。她轉過身,眼睛裡冒著火。

  「不去!我沒臉回去見爸媽!」

  林國棟碰了個釘子,摸了摸鼻子,沒再說話,走出門。

  早飯後,姜米露準時過來。

  宋佑背上書包,和她一起出門。

  林國棟也要回縣城,便提出順路一起走。

  溫玉依舊像個小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清晨的村路上,一行四人慢慢走著。

  「你們這是去哪兒補課?」林國棟打破了沉默。

  「去馬老師家。」宋佑隨口回答。

  話音剛落,走在前面的林國棟身形猛地一頓。

  周遭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宋佑看到,舅舅的臉色沉了下來,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個老雜毛……」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掃到旁邊一臉驚詫的姜米露和怯生生的溫玉,又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強行讓自己的表情緩和下來,聲音卻依舊僵硬。

  「他教書,還行,就是做人……不怎麼樣。」

  宋佑心頭巨震。

  老雜毛?

  這個詞的分量太重了。

  馬老師在鎮上風評極好,是人人尊敬的對象。

  舅舅為何對他有這麼大的敵意?

  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往事?

  他把這個巨大的疑問,牢牢記在心裡。

  到了馬老師家門口,姜米露跟他們道別,進了院子。

  林國棟看著宋佑還站在原地,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你怎麼不進去?」

  宋佑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書包。「我不去了,我要去上班。」

  「上班?」林國棟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好奇和好笑。他倒要看看,自己這個外甥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他推著自行車,示意溫玉跟上,跟在了宋佑身後。

  宋佑在鎮口的老位置停下,熟練地擺開自己的小馬扎和工具包。

  很快,就有個鄰居大嬸抱著一台不響的收音機過來。

  林國棟抱著臂,靠在不遠處的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

  溫玉則躲在他身後,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他以為,外甥會手忙腳亂地拆上半天。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只見宋佑接過收音機,手指在機殼上輕輕敲了敲,側耳聽了聽,然後拿起螺絲刀,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幾下就卸開了後蓋,他的目光在裡面密密麻麻的電路板上掃過,沒有絲毫猶豫,拿起烙鐵,在一個不起眼的焊點上輕輕一點。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自信和篤定。

  林國棟抱著的雙臂,不知不覺地垂了下來。

  他剛點上的一根煙,就那麼夾在指間,菸灰燒了一長截。

  不到五分鐘,宋佑把後蓋裝好。

  「好了,大嬸。」

  他擰開開關,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後,收音機里傳出了新聞播報。

  林國棟手裡的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燙到了鞋面,他卻毫無知覺。

  他徹底呆住了。

  這不是小打小鬧。

  這手藝……看起來比他廠里有些幹了幾十年的老師傅,還要利索,還要准!

  他那個只會讀書,還有點犟的外甥,什麼時候練出了這身本事?

  他不是在吹牛。

  雖然會修汽車可能是吹牛,但是這門手藝怎麼說都不差了。

  與此同時,劉長順一臉怒氣地大步朝著修理鋪走回去,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閒人。

  今天一早,他就去鎮上打聽了。那些擺攤的同行,沒一個待見他,都愛答不理。最後,他花了一包煙,才從一個二流子嘴裡問出了實話。

  「那小子?上灣村的,他爹早就礦難死了,家裡窮得叮噹響,哪有什麼農機廠的親戚!」

  劉長順當時就氣炸了肺,感覺自己被一個毛頭小子耍得團團轉。

  此刻,他想到宋佑,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他今天不給那狗東西一個教訓,他就把鋪子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