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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江薏

  馬國強從牆角推出他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車身是永久牌經典的軍綠色,多處已經磕掉了漆,露出底下暗色的鐵皮。

  他跨上去,單腳撐地,拍了拍后座的鐵架子。

  「坐上來。」

  宋佑把書包背到胸前,側身坐了上去。鐵架子冰冷,硌得人難受。

  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動了。車鏈子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嘎吱」的抗議,像是隨時會斷掉。

  「去誰家啊,馬老師?」宋佑心裡盤算著怎麼應付接下來的三方會談,嘴上再隨口問了一句。

  馬國強沒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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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你就知道了。」

  宋佑心裡嘀咕,還搞得挺神秘。

  他不再多問,開始在腦子裡預演等會兒的場景。

  母親林蘭肯定會站在馬老師這邊,兩人聯手,火力加倍。

  硬頂是下下策,只會引來雞毛撣子。得順著他們,態度要誠懇,檢討要深刻,保證要到位。

  至於明天還去不去擺攤,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自行車在村里坑窪不平的泥土路上拐了幾個彎,最後停在了一棟青磚瓦房前。

  這棟房子在周圍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顯得格外扎眼。

  二層小樓,院牆砌得整整齊齊,刷著白石灰,連大門都是上了紅漆的厚實木頭。

  比起宋佑家那風雨飄搖的土屋,這裡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宋佑愣住了。

  他認得這裡,是江薏家。

  馬老師的家訪對象,居然是她這個次次考試都拿第一的尖子生。

  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來她家。

  沒等他想明白,那扇紅漆木門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褪色舊軍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板筆挺,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爽朗笑容。

  是江薏的父親,江衛國。

  「馬老師,可把你盼來了,快請進!」江衛國熱情地招呼,目光掃過宋佑時,停頓了一下。

  「這是我的學生,宋佑。」馬國強推著車進院,解釋道,「正好順路,就讓他跟著過來了。」

  江衛國點了點頭,沒多問,只招呼兩人進屋。

  宋佑也沒管馬老師剛剛說的在門口等他,跟著進去了。

  堂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

  一個面容溫柔的女人端著茶盤從裡屋走出,是江薏的母親秦芳。

  她給兩人倒上茶,又拿出一盤炒花生。

  馬老師和江父江母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很快就聊起了江薏的學習情況。

  江衛過話不多,但問的問題句句都在點子上,從學習方法問到未來的專業選擇,顯然對女兒的教育非常上心。

  兩人還聊起分班的事,馬老師認為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宋佑被晾在一邊,他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端起茶杯。

  茶水是新沏的本縣特產青峰,熱氣帶著一股清冽的豆香。

  他喝了一口,微澀的茶湯滑過喉嚨,留下淡淡的回甘。

  好茶,比家裡那只有苦味的茶葉末子強多了。

  「江薏去哪了,怎麼沒看見人。」

  他正準備再捏一顆花生,一道身影出現在他旁邊。

  「宋佑,你跟我來。」

  江薏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

  她換了身衣服,不再是學校的襯衫,而是一件淺色的碎花連衣裙,看著柔和許多。

  她覺得宋佑一個人坐在這裡,聽著大人們談論她,肯定很彆扭,想給他解圍。

  宋佑看穿了她的心思,也沒點破,順勢站起身,跟著她往裡屋走。

  「姜米露已經到家了。」江薏小聲說著。

  宋佑點頭:「嗯,謝了。」

  江薏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異常整潔。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立著的一個大書櫃,深棕色的木頭,擦得鋥亮。

  書櫃裡塞滿了書,從《紅樓夢》到《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從外國文學名著到厚厚的數理化習題集,應有盡有。

  在這個年代,這樣一個裝滿書的書櫃,其價值可能比宋佑家的全部家當還要貴。

  宋佑沒有流露出半分侷促或者羨慕,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書脊,反而像個主人一樣,很自然地開口。

  「你看的書很雜。」

  江薏正準備說點什麼,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愣。

  她下意識地點頭,臉上有了些許喜意,很少有人能跟她聊這些。

  「我爸說女孩子也要多讀書,開闊眼界。」

  她提起昨天的事,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紅色,「對了,昨天謝謝你的蝦,我爺爺吃得很高興。」

  「老人家牙口不好,蝦殼最好剝掉再炒,或者做成蝦仁蒸蛋,更容易克化。」宋佑順著話頭聊了起來,說出一些以後才會普及的養生知識,「平時飲食也要注意,少油少鹽,對身體好。」

  江薏聽得很認真,她發現宋佑很能說,而且說的都是她沒聽過的新鮮道理。

  「你懂得還挺多。」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好奇。

  「瞎琢磨的。」宋佑隨口帶過,話鋒一轉,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不像有些人,腦子裡除了吃的,就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江薏知道他說的是誰,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張偉。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像是陰天裡透出的一縷陽光,讓她清冷的臉龐瞬間生動起來。

  「他今天在馬老師家,還說你壞話來著。」她也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

  「他說我什麼了?」

  「他說你心思都在玩上面,不好好讀書。」

  「他懂什麼,」宋佑撇了撇嘴,「他那成績,考完就要在家裡過《悲慘世界》了。」

  江薏又被逗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動。

  她覺得眼前的宋佑,跟以前學校里那個沉默寡言的同學,完全是兩個人。

  笑過之後,她覺得跟宋佑這樣聊天,很輕鬆。

  宋佑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角落。

  那裡放著一盞很漂亮的玻璃檯燈,蘑菇形狀的燈罩,上面有手繪的藍色小花,造型很可愛。

  但燈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已經被棄用了很久。

  「這燈壞了?」宋佑問。

  江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語氣里有些可惜。

  「嗯,裡面的燈絲燒了,開關也接觸不良。」

  「我爸上個月拿去給鎮上修理鋪的劉師傅看了,他說裡面的零件早就沒了,修不了。我們已經買了新的,這個準備過兩天就扔了。」

  「扔了可惜。」

  宋佑走過去,拿起那盞檯燈,手指在冰涼的玻璃燈罩上拂過,然後翻過來看底座的開關結構。

  他抬起頭,看著江薏,開口說了一句。

  「不如讓我試試。」

  江薏徹底愣住了。她看著宋佑,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檯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宋佑也不等她回答,轉身回到堂屋,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把自己那個鼓囊囊的書包拿了進來。

  他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那把油光發亮的鐵錘,一把生鏽的老虎鉗,還有幾根大小不一的螺絲刀。

  當這些東西被一一擺在江薏乾淨整潔的書桌上時,江薏的眼睛睜大了。

  她完全沒想到,宋佑的書包里裝的不是書,而是這些東西。

  宋佑沒理會她的驚訝。

  他拿起螺絲刀,擰開檯燈底座的螺絲,露出了裡面簡單的電路。

  【初級修理】的知識在他腦中自動浮現。

  他只看了一眼,就判斷出問題所在。

  燈絲確實燒了,但這都是小問題。

  關鍵是開關里的一個銅片接觸點,因為反覆按壓而發生了輕微的形變,導致接觸不良。

  劉師傅說沒零件,純粹是嫌麻煩,懶得弄。

  他沒動烙鐵,也沒換零件。

  他用最小號的一字螺絲刀,伸進開關的縫隙里,輕輕一撬,將那片變形的銅片撥回了原位。

  他重新裝好底座,然後對江薏說:「有舊燈泡嗎?」

  江薏還處在震驚中,但還是從外面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燈泡遞給他。

  宋佑換上燈泡,將插頭插進牆上的插座,然後按下了開關。

  「啪嗒」一聲輕響。

  那盞檯燈,亮了。

  柔和的黃光瞬間灑滿了整個書桌,雖然因為燈泡老化而有些昏暗,但確實亮了。

  「你……你還會修東西?」江薏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可惜了,」宋佑看著那昏黃的燈光,搖了搖頭,「燈泡太舊,裡面的鎢絲損耗得差不多了,亮度不夠。要是換個新燈泡,還能再用好幾年。」

  江薏看著那盞失而復得的檯燈,又看看宋佑,眼神里充滿了新奇和佩服。

  「不過我們家現在也用不上了。」她說。

  宋佑心裡一動。

  他家那盞煤油燈,煙大還費油,母親每天晚上在燈下縫補衣服,最是傷眼睛。

  這種舊燈應該還算便宜。

  「那……賣給我行嗎?」他看著江薏,很認真地問,「我給你錢。」

  江薏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

  「不用了。」她搖搖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就當是你送我爺爺蝦的謝禮。你等一下。」

  她說著,走出房間。

  就在這時,堂屋裡傳來了馬老師和江父的聲音。

  家訪結束了。

  「宋佑,走了。」

  宋佑剛下樓,馬老師站起身,準備帶他離開。

  江衛國把馬國強送到院門口,客氣地寒暄著。

  馬國強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跨了上去,右腳踩在腳踏上,準備用力一蹬。

  「咔嚓!」

  一聲清脆又響亮的金屬斷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馬國強腳下猛地一空,差點摔倒。他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自行車鏈條,從中間斷成了兩截,無力地垂在地上。

  「哎呀,這可怎麼整。」江衛國也上前查看,皺起了眉頭。

  這大晚上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修車鋪早就關門了。

  馬國強一臉無奈,推著車,鏈條在地上拖出一條難聽的「嘩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