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在密室中靜坐了許久,直到胸口的起伏逐漸恢復平緩,才緩緩睜開雙眼。
體內的魔力依舊翻湧不休,透支後的虛弱感讓喉嚨乾澀,宛如灼燒,可他沒有選擇繼續休息,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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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開啟,一顆透明的玻璃球靜靜躺在其中。
它看似平凡無奇,連光澤都黯淡無光,若是隨手丟在街邊,恐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然而,當羅素指尖輕輕拂過那光滑的表面時,他的神情卻前所未有的凝重。
眼底深處壓抑著謹慎,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羅素屏息,將玻璃球小心翼翼地置於石板中央。
他抬起右手,指尖浮現細密的金色符文,逐筆勾勒在冰冷的石面之上。
線條彎折,交匯,構築出繁複至極的鍊金陣紋,每一筆都精確到毫釐,容不得半分差池。
空氣愈發凝重,仿佛連呼吸聲都能擾亂這儀式的節奏。
隨著最後一道符號落定,魔法陣驟然亮起。
燭火猛然搖曳,密室瞬間被耀目的光輝吞沒,符文如同熔金般流轉,照亮羅素緊繃的面龐。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漆黑的眼眸在這一瞬驟然化作熾烈的金色。
那是鍊金魔法徹底被激活的象徵。
玻璃球輕輕懸浮於陣心,宛若心臟般律動不息。
羅素凝視著它,聲音壓低,帶著從未有過的慎重與肅然,仔細斟酌著字詞。
「告訴我……蕾娜塔為什麼離開。」
話音落下,玻璃球驟然一震。
刺骨的寒意猛然反噬而來,直撲雙眼。
劇痛如千萬根尖針同時刺入眼球與神經,羅素悶哼一聲,世界頃刻間陷入模糊,金色的光輝在瞳孔中急速黯淡。
他心知肚明,這是鍊金魔法永恆不變的原則,等價交換,不容違逆。
若是尋常人,此刻恐怕早已徹底失明。
可羅素死死咬緊牙關,任由血腥味在喉間翻湧。
他提前布下的陣紋在這一刻轟然亮起,將那股狂暴而毀滅性的力量硬生生引導出去。
陣紋接連崩碎,火花四濺,猶如細密的雷霆在空氣中炸裂,餘波震盪著石壁,光輝迅速熄滅。
他的眼睛終於穩住,沒有徹底崩壞。
胸膛劇烈起伏,冷汗直流,羅素艱難抬眼,死死盯向陣心的玻璃球。
球體表面逐漸浮現光與影,交織成模糊卻越來越清晰的畫面。
第一幕,夜色下,蕾娜塔的身影。
她疾馳在山路上,步伐急促卻毫不遲疑,四周景色不斷倒退,直至山巒起伏,映照出一片無比廣袤的龍谷。
羅素心中驟然一沉。
第二幕,畫面特寫。
在她纖細的頸項間,那條始終未曾離身的項鍊正隨風擺動,釋放出微弱而執拗的光芒。
隨即,畫面猛然一轉。
半空中,一道蒼白虛弱的女靈魂體若隱若現,仿佛被束縛著,雙眸緊閉,深陷沉眠。
再下一瞬,血與火撲面而來。
數頭龐大的巨龍掠過天空,龍息灼燒大地。
蕾娜塔的身影被徹底淹沒在其中,滿身是血,衣衫破碎,手中殘破的武器在烈焰與龍影間搖搖欲墜,身後是一株奇異的草藥。
那是一副瀕死的畫面。
轟然之間,影像驟然崩塌,仿佛鏡面碎裂,光屑飛散。
玻璃球的光芒消失,只剩下一顆再度平凡無奇的透明球體,靜靜停在陣心。
密室中陷入死寂。
羅素緩緩閉上眼睛,呼吸急促,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蕾娜塔……那個固執又執著的「妹妹」。
原來她並不是無緣無故地離開,而是為了項鍊中的靈魂老太太,冒險去尋找延續壽命的方式,可惜踏入了巨龍的領地,如今深陷重圍,命懸一線。
羅素沉默良久。
「去救她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理智的鋒刃毫不留情地切斷。
——值得嗎?她不過是個女僕而已。
——龍谷,遍地都是位階六、位階七的巨龍。
——貿然闖入,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他的雙手下意識握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血脈在皮膚下鼓起。
可胸口,卻像被無形之物壓得越來越重。
真的能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記憶深處,一幕幕熟悉的畫面浮現。
年少時,她總是安靜地跟在自己身後,不論境遇如何,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那份近乎固執的守候,曾令他煩躁,甚至厭煩恐懼,可如今,當她的生死懸於一線時,那些點滴卻重若千鈞。
「……真是麻煩啊。」
羅素低聲喃喃,嗓音里透出複雜到極致的矛盾與無奈。
沉默,掙扎。
直到最後,所有的猶豫都化作一聲漫長的嘆息。
他緩緩起身,腳步由遲疑轉為沉穩,目光也隨之堅定。
他推開密室厚重的石門,重新踏回宅邸的走廊。
門軸的摩擦聲方才消散,守候在廊下的塞巴斯立刻抬起頭,恭謹如常。
「塞巴斯。」羅素開口,聲音冷靜而克制,仿佛方才的疲憊與掙扎從未存在過:「去替我轉告第二皇女露娜殿下,就說我最近沒有空赴約。」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微沉,才補充道:「我有要事在身,需要外出。」
塞巴斯眼底閃過一抹訝然,但很快低下頭去,聲音恭敬而沉穩:「遵命,少爺,願您一路順風,請務必保重。」
羅素只是輕輕頷首,沒有再多言。
推開大門,厚重的門扉緩緩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夜風呼嘯著撲面而來,冷冽如刀,毫不留情地灌入胸膛,空氣裡帶著冬夜般的寒意,仿佛要將血液都凍凝在脈絡里。
羅素立在門檻前,長發在風中獵獵翻飛,黑色的披風如同夜幕的一部分,被風捲起,重重拍打在背後。
他沒有立刻邁步,而是抬眼望向遠方。
在那看不見的邊界之外,山巒重疊,雲霧翻湧。
龍谷就靜靜地隱藏在那裡,如同一頭沉眠的巨獸,佇立在帝國的北部的陰影深處。
羅素沒有再回頭,只是徑直邁步離去。
廊下,塞巴斯靜靜佇立。
昏黃的燈火映在他花白的鬢角上,眼神卻複雜至極,有擔憂,有不舍,更有一種年長者獨有的沉重。
他不明白羅素要去什麼地方,又意味著怎樣的險境。
但他知道肯定危機四伏,因為少爺剛剛的眼神和當年老爺和主母死後的眼神一模一樣。
可他卻沒有開口挽留,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聲音低沉而真摯。
「……希望您一切安好,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