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剛蒙蒙亮，庭院中的梧桐樹還掛著昨夜的露珠。
陸鴻獨自坐在石階上，用一根小樹枝無聊地戳著地上的螞蟻，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煩悶。
昨日跪也罰了，威風也耍了，新鮮勁兒一過，這聽竹院又變回了那個無趣的牢籠。
正在這時，陸青從偏房走出，步履沉穩，徑直來到陸鴻面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默默侍立，而是對著還在發呆的陸鴻，深深一躬。
「少主。」
陸青的聲音低沉而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
陸鴻抬起頭，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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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屬下最近正為一件事發愁，思來想去，或許……只有您能幫我了。」
陸青的姿態放得極低，話語中透著一股真誠的求助意味。
「哦？」
聽到這話，陸鴻仿佛一隻被人撓到癢處的貓，瞬間來了精神，連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他丟掉手裡的樹枝，拍了拍手，揚起小下巴，帶著一種被需要的傲慢。
「什麼事？說來我聽聽。這陸家上下，還沒什麼事是本少主辦不到的。」
陸青眼中閃過精光，但面上依舊是那副恭敬中帶著苦惱的模樣。
「回少主，是關於修煉的事。」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薄薄的《引氣法門》，雙手呈上。
「管家賜下的這本仙法，屬下已反覆研讀了數十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拆開來看過。」
「但……但屬下資質愚鈍，根骨粗劣，與仙道無緣。」
陸青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苦修而不得其門」的挫敗與無奈。
「無論屬下如何按照書上所說，靜心凝神，在這院中，始終感應不到半點氣感。」
「別說引氣入體了，就連教習所說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流，都從未體會過。」
他刻意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空有絕頂武力，卻在仙道一途上笨拙不開竅的「莽夫」。
這番話，聽在陸鴻的耳朵里，卻是無比的受用。
他昨天同樣什麼都沒感應到，正覺得臉上無光，現在聽到這個先天高手也一樣，心裡頓時平衡了許多。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這……這很正常！」陸鴻清了清嗓子，學著教習的語氣，老氣橫秋地說道。
「引氣一事，講究心性與機緣，急不得。你一個練武的粗人，不懂也情有可原。」
「少主說的是。」陸青順從地低下頭，話鋒一轉。
「只是，家主恩典，屬下若毫無寸進，實在有愧主家栽培。」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的光芒，看著陸鴻。
「屬下聽府里的老人說，後山的靜心亭，乃是漓城靈氣匯聚之地，最適合初學者感悟氣機。」
「屬下斗膽，懇請少主……能否每日修行之時，帶屬下同去？」
「屬下不敢奢求能引氣成功，只求能跟在少主身旁，沾些靈氣，或許能有一絲機會，也不負家主恩典。」
陸鴻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後山？靜心亭？
他本就覺得整日在屋裡打坐枯燥乏味，昨日聽教習講課時就昏昏欲睡。
去後山，既能名正言順地出去玩耍，又能完成教習布置的「功課」，簡直一舉兩得！
而且，帶著這個「愚鈍」的護衛一起去，更能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
看，本少主天資聰穎，要去靈氣充裕之地修行，順便提攜一下這個不開竅的下人。
陸鴻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小臉上卻故作深沉地「嗯」了一聲。
他背著小手，在院裡來回踱了兩步，模仿著祖父陸修遠的神態。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仿佛經過了深思熟慮，才對著陸青大手一揮。
「好吧！看在你還算忠心，又一心向道的份上，本少主就准了！」
「以後每日辰時，你就跟著我去後山。能不能有所感悟，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陸青臉上立刻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陸鴻連連叩首。
「多謝少主成全！多謝少主成全！屬下……屬下感激不盡！」
這番姿態，讓陸鴻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得意地挺起胸膛，感覺自己就像話本里那些一言決人生死的帝王將相。
「起來吧。」他淡淡道，「記住，以後要更盡心地護衛本少主，知道嗎？」
「是！屬下定為少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陸青再次叩首，才緩緩起身，退回偏房。
房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狂喜瞬間收斂，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
他知道，這一關只是開始。
陸鴻這孩子雖然傲慢，卻終究是個孩子，好糊弄。
真正的考驗，來自那位端坐高堂，掌控一切的陸家家主。
果然，不出半個時辰。
管家陸安那張如同萬年寒冰般毫無表情的臉，再次出現在了庭院門口。
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庭院，落在偏房門口的陸青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冰冷，銳利。
陸青心中一凜，快步走出，在陸安面前三步遠處停下，垂首恭立，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管家。」
陸安沒有應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無情。
「鴻少爺要去後山修煉，老爺同意了。」
一句話，讓陸青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不過。」陸安話鋒一轉，「老爺有句話，讓我帶給你。」
「請管家示下。」陸青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陸安的眼神如同刀子，在陸青身上來回刮過，似乎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老爺說，雛鷹離巢，總要有獵犬跟著。這是本分。」
「但獵犬若起了別的心思，忘了自己的本分，妄圖窺伺雛鷹的獵物，甚至想自己長出翅膀……」
陸安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就該被敲斷腿，拔了牙，做成一鍋肉湯，給主家補補身子。」
赤裸裸的警告，毫不掩飾的敲打。
陸修遠同意了他的請求，但也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你只是一條狗，永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陸青面上沒有絲毫變化。
「小人明白。」
他的聲音沉穩而順從，沒有半分顫抖。
「小人的一切都是主家給的，這條命也是。小人永遠是陸家的獵犬。」
「到了後山，定會寸步不離，護衛少主周全，絕不敢有半分二心，更不敢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陸安審視了他許久，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最終，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忠心耿耿、被主家威嚴徹底懾服的奴僕形象。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他丟下這句話，不再多看一眼，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費。
直到陸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後，陸青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後背，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濕。
計劃的第一步，涉險成功了。
他回到偏房，從懷中拿出陸穎甜送的那塊「清心玉」，佩戴在身上。
玉佩觸體冰涼，讓他紛亂的心緒平復了些許。
此物雖是假貨，對引氣毫無幫助，但在此刻，卻是一件完美的掩護。
將來自己引氣若有成效，便可歸功於此玉和後山的靈氣。
一個資質愚鈍的武夫，靠著少主恩賜的機會，在靈氣充裕之地，又借著仙家寶物的幫助，辛苦數月才勉強入門……
這樣的「進步」，合情合理，既能解釋修為的增長，又不至於顯得太過驚世駭俗，引來陸修遠那老狐狸的過度關注。
他將所有細節在腦中反覆推演，確保每一個環節都萬無一失。
與陸家這頭老狐狸博弈，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