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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壓價

  林明遠心裡咯噔一下。

  前世,兒子也是在颱風過後發了高燒。

  當時家裡一分錢都沒有,只能用土方子,拿濕布一遍遍地擦,硬生生扛了幾天。

  雖然最後燒退了,但落下了病根,身體一直比同齡人弱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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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世,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是風寒入體,加上驚嚇和飢餓,小孩子身體弱,扛不住。」

  林明遠當機立斷,「婉兒,你先用溫水給他擦身子,我去去就回!今天,我一定帶錢和藥回來!」

  兒子的病情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不再有絲毫耽擱,背起那沉重的麻袋,抓起竹簍,衝出了家門。

  原本還想著路上可以歇歇腳,現在他只恨自己不能肋生雙翅。

  從東山島到縣城,有三十多里路。颱風刮斷了沿海的公路,班車早就停了。

  林明遠只能沿著泥濘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

  後腦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腿上的劃傷更是火辣辣的疼,但他完全顧不上了。

  走了近一個小時,他才幸運地在路上攔到了一輛要去縣城送貨的手扶拖拉機。

  「突突突」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嗆人的黑煙燻得人睜不開眼,但林明遠卻如獲至寶。

  他塞給司機一毛錢,爬上了後面的車斗。

  上午九點多,他終於抵達了東海縣城。

  八十年代的縣城,遠沒有後世的繁華。

  街道狹窄,兩旁多是些低矮的青磚瓦房。

  街上的行人穿著清一色的藍、灰、黑,臉上帶著一種質樸而又略顯迷茫的神情。

  林明遠的目標很明確——縣裡唯一的國營大飯店,東海飯店。

  這個年代,私人飯館剛剛興起,成不了氣候。

  只有國營飯店,才有實力和渠道,消化他手上這條頂級的野生大黃魚。

  也只有他們,才出得起價錢。

  東海飯店是一棟三層的蘇式小樓,在周圍的平房中鶴立雞群。

  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牌子,但進出的人,大多是些穿著幹部服、中山裝的「體面人」。

  林明遠一個穿著破爛,滿身泥污的漁民,背著個麻袋,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穿著白襯衫的服務員給攔住了。

  「哎哎哎,幹什麼的?這裡是吃飯的地方,不是收破爛的!」

  服務員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林明遠早已料到會有此一遭,他也不生氣,只是平靜地說道:

  「同志,我不是來吃飯的,我這有好東西,想找你們採購科的領導。」

  「好東西?你能有什麼好東西?」

  服務員上下打量著他,滿臉不信。

  林明遠也不廢話,將麻袋解開一個角,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魚身。

  那服務員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下一秒,眼睛就直了。

  他雖然年輕,但在國營飯店工作,眼力還是有的。

  立刻意識到這魚不簡單,態度立馬變了一百八十度。

  「您……您稍等,我這就去叫劉科長!」

  很快,一個身材微胖,梳著油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挺著肚子從飯店裡走了出來。

  他就是採購科的科長,劉萬里。

  劉萬里先是矜持地掃了林明遠一眼,當他的目光落在麻袋裡的魚身上時,那雙小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和精光。

  但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子。

  「跟我進來吧。」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轉身朝飯店後院走去。

  後院的一間小屋裡,劉萬里讓林明遠把魚放在一張桌子上。

  裝模作樣地捏了捏魚身,翻了翻魚鰓,心裡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好傢夥!

  至少三公斤半也就是七斤的野生大黃魚,品相完美,這要是做好了,端上領導的酒桌,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撇了撇嘴,說道:「嗯,是條黃魚,可惜啊,在風浪里折騰太久,肉質都鬆了,不新鮮了。加上最近颱風,市場上什麼魚都有,不值錢。」

  林明遠心中冷笑。來了,商場上最常見的壓價伎倆。

  「劉科長是行家,應該看得出,這是正宗的舟山大黃魚,不是一般的貨色。而且,它只是被困住了,力氣耗盡,絕對新鮮。」林明遠不卑不亢地回應。

  「新鮮?我看未必。」

  劉萬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慢悠悠地說道。

  「這樣吧,看你一個漁民也不容易,我做主,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塊?」林明遠故意問道。

  「想什麼呢?三塊錢一斤,這條魚我看也就三斤出頭,給你湊個整,十塊錢!」

  劉萬里把搪瓷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一副我給了你天大恩惠的表情。

  十塊錢?

  這個價格,簡直就是侮辱!

  連黑市上普通的黃魚都不止這個價。

  林明遠怒極反笑:「劉科長,你這個玩笑可不好笑。十塊錢,我拿回去自己燉了吃,也比賣給你強。」

  「呦呵?小子,給你臉了是吧?」

  劉萬里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你知道我是誰嗎?在東海縣,除了我這裡,你這條魚,誰敢收?我告訴你,今天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十塊錢,愛要不要,不要就滾蛋!」

  就在這時,門外走進來兩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其中一個長得跟劉萬里有幾分相像,正是他的外甥。

  「舅,跟個泥腿子廢什麼話?」那青年斜著眼看著林明遠,掰了掰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我看五塊錢都多了,給他五塊錢,讓他趕緊滾,別耽誤我們吃飯。」

  另一個青年則直接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魚。

  威脅!赤裸裸的強買強賣!

  這就是八十年代,規則與混亂並存的時代。

  一個國營單位的小小科長,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就如同土皇帝一般。

  蘇婉焦急的臉,兒子滾燙的額頭,在林明遠眼前閃過。

  今天不能硬碰硬。他只是一個外來的漁民,對方是地頭蛇。

  但他會怕嗎?

  林明遠深吸一口氣,在對方的手即將碰到魚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劉科長,先別急著動手。我這魚,可不是給普通人吃的。」

  劉萬里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明遠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我來的路上,聽說了一件事。咱們縣的王縣長,今晚要在飯店宴請一位從省里來的貴客,好像是省外貿辦的李主任,對嗎?」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劉萬里耳邊炸響!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那雙小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駭然:「你……你怎麼知道的?!」

  王縣長要宴請省里貴客的事情,是飯店的最高機密!

  只有他和飯店經理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個消息絕對沒有外傳。

  眼前這個土裡土氣的漁民,他是從哪裡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