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變得灰白，宿醉的莫蘭才暈乎乎地推開酒館大門，迎接清冷的街道。
煤灰漫上來，接連不斷的馬蹄聲像是踏在自己的胸口。
「該死...有點睡過頭了。」
好在，莫蘭並不是什麼聖黎昂的上流精英階層。
他只是個掛著神父的編制，利用業餘時間驅魔的異鄉人。
走在這片街區，你能完美地觀賞到，這座城市上城區和下城區的兩面性。
石板路被人擦得發亮，報童騎著單車賣力呼喊著第一批舊代蒸汽機的淘汰。
工人們裹著灰布衫湧入高聳的廠房，紳士挽著淑女在馬車上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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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相向而行，活在同樣濃度的霧霾中。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要給穿著神袍的莫蘭，行禮、祝早安。
晃晃悠悠，順路吃了個十分有嚼勁的冷牛肉黃瓜三明治，莫蘭回到了聖禮拜堂的大門口。
這座淺灰色的石磚砌成尖塔小教堂，算不上宏偉。
唯一值得誇讚的，是門口石基上佇立的潔白聖母像。
世人眼中的「拉斐爾」，低垂著慈悲的眼眸，懷抱著春藤與花環，寧靜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此處的信徒。
莫蘭並不在乎這玩意兒，此時更吸引他目光的，是門口停放一輛漆黑的馬車。
「夜巡局的傢伙，來的真是時候。」
莫蘭撫平衣袖，安撫著有些睏倦的觸手，走進了教堂。
大主教馬修·蘭伯特，正站在大廳的台階處，神情凝重地和旁邊黑色制服的警員交談。
「願聖母保佑我們每一個人，保佑祂的孩子，不被這污穢的景象所傷害。」
馬修的指節捏得發白，不停地在胸口和額前畫著三角。
一旁做筆記的警員，也只能無奈地等候大主教完成「賜福」。
不遠處，修女埃琳娜有些惶恐地皺著眉，小手緊握著十字架吊墜。
見到莫蘭出現，她的眉頭又舒展開來，笑著行禮。
莫蘭點點頭，走上前掃視了一圈。
赫曼神父融化的屍體，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
只是，空氣里仍然飄著臭味，戰鬥摧毀的懺悔亭還等待著新建。
昨晚還是大意了，這筆修理費，該不會要由教堂人員分攤吧？
「所以，蘭伯特大主教。」
一位警員不得不打斷重複著「願聖母憐憫」的馬修。
「我們想問的是，對於這次事件，您有沒有其他線索可以告知我們，比如關於兇手的？」
「有的，警官，有的。」
莫蘭不急不緩，拍了拍警員的肩膀。
「你們要找的兇手，就是我。
是我殺死了赫曼神父，也就是所謂的『開膛手』。」
警員一愣，看了看眼前的神父，又看了看大主教。
直到莫蘭從衣兜里拿出「驅魔協會執照」，他的臉色才變得愈發陰沉。
稀薄的晨光之下，暗紅色的封皮上印著荊棘和火焰紋章，包裹著聖徽和六芒星。
「持有『殺人執照』的人，也能當神父嗎？」
警員毫不掩飾，內心對驅魔人的厭惡。
「總比一些只會搜刮油水的人，要更有資格吧。
說實話，你們這麼早來查案著實讓我有些驚訝。我才知道原來『夜巡局』白天也要上班啊。」
莫蘭輕蔑地笑著。
在他看來，如果夜巡局的人能拿出泡在「歡愉之所」一半的時間，用來調查那些遇害妓女的信息，就該更早發現她們都曾來懺悔亭找過赫曼神父。
只要「開膛手」的案子一天不結案，他們就有更多的資金繼續以查案的名義，廝混在那些場所。
警員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還是在馬修的勸解下，送出了教堂。
馬修長舒一口氣，臉上依舊帶著未散的凝重：
「唉，我沒有想到，看上去嚴肅認真的赫曼神父，居然會是犯下這種罪孽的惡徒。」
「他或許正是因為過度曲解聖母教的信仰，才對那些妓女痛下殺手。」
「不，我說的罪孽不是這個。」馬修回過頭，看了看莫蘭。
「我指的是，他身為神父，居然會和惡魔簽訂契約。」
「……」
莫蘭半眯著眼，倚在破碎的長椅旁。
「主教，我想你我應該都清楚，和惡魔交易，並不代表與惡魔同行。」
眼前的大主教搖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
「我們是接受聖母恩澤的人，智慧的天使賜予我們事務、健康與無盡的知識。
安德森神父，你還很年輕，不理解我所說的話，很正常。」
馬修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了桌上的燭台。
「你可知道為什麼，人們明知會付出深重的代價，卻還是願意和惡魔交易？」
「為什麼？」
「因為惡魔懂得人性，知曉我們心中，最深重的八宗罪孽。
傲慢，虛榮，憂鬱，懶惰，暴怒，貪婪，暴食，色慾。」
馬修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列舉。
「傲慢......」
莫蘭想到了和自己做交易的路西菲爾，在地獄的職位就是「傲慢公爵」。
「惡魔最擅長的，就是極力奉承，讓你一步步滑入深淵。
他們所立下的契約，代價遠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莫蘭點點頭，若有所思。
「蘭伯特主教，我想問詢您一件事情。」
「說吧，莫蘭。」
「您對『聖痕』，有什麼了解嗎？」
「哦，聖痕，天使的祝福，天堂的恩惠，神聖的偉力。」
馬修將莫蘭拉到角落，像是在傳授聖典般開口道：
「聖戰後，一些天使為了讓信徒們更好地完成驅魔的工作，偶爾會在靈魂和血肉上刻下聖痕。
擁有聖痕的人，不僅能獲得天使的庇護，還能使用神聖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享有為天使服務的權利。」
馬修停頓了一瞬，眼神掠過一絲羨慕。
「只是，這樣的名額極為稀缺，授予的權力在樞機主教和聖座的手中，大多數都給了皇家騎士團與聖銃禁衛隊。
像聖禮拜堂這樣的下轄教堂，很難分到名額，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莫蘭。」
莫蘭聳聳肩：「沒事的，大主教。我相信聖禮拜堂總有一天，也會列入其中。」
實際上，他很難不在心裡冷笑。
什麼「服務天使的權力」，這聖痕說到底，就是天使版的惡魔契約罷了。
所謂商品，講究的就是包裝的藝術。
你說這是長著犄角、面目猙獰的惡魔所撰寫的契約，那些秉持著虛榮作風、「上得了台面」的神職人員們，肯定避之不及。
但你若說這是頭頂光環、面帶微笑的天使的賜福，而且還是限量款。
那他們就會建起教堂和神像，以信仰的名義追求力量，並以此為榮。
莫蘭擺了擺手，向馬修行過禮，朝著修女埃琳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