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時辰,是你嗎?
三十三天之外,是混沌。
紫霄宮懸於其中。
它渺小如塵埃,又浩瀚如宇宙。
宮中沒有仙音,沒有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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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道韻在流淌。
冰冷,死寂。
這是天道規則的實體化身。
高台上,鴻鈞盤坐。
他與道韻,與宮殿,與混沌,本就是一體。
洪荒大地上剛剛發生的一切,金烏隕落,時空逆轉,天罰降臨,靈寶護主————
一幕幕畫面,都在他心頭流過。
未起波瀾。
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中沒有日月星辰,沒有萬物生靈。
只有秩序的齒輪在轉動,只有規則的線條在交織。
這就是天道的眼睛。
「可惜了。」
一聲嘆息,輕得幾乎不存在。
這聲嘆息,不是為了那八隻死去的金烏,更不是為了那個瀕死的人族。
他可惜的是,后土沒有出手。
帝江、燭九陰,那些祖巫,竟然都忍住了。
鴻鈞的算計,一環扣一環。
十日出谷,大羿射日,引爆巫妖死仇,本就是他寫好的劇本。
巫妖量劫,天道大勢,是他清洗盤古遺澤的刀。
后土化輪迴,立地道,成聖人。
這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它打破了巫妖之間本該有的「平衡」。
所以,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打壓后土,削弱地道。
剛才,就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后土敢以聖人之尊,對抗天道刑罰,他這位天道代言人,便可「代天行罰」。
他有絕對的把握,在天道加持下,一舉重創后土,將剛剛萌芽的地道氣運徹底鎮壓。
讓巫族,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可她,竟然忍住了。
這讓鴻鈞第一次,對這群只知用拳頭說話的盤古後裔,產生了意外。
是那個女聖人自己的判斷?
還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鴻鈞的目光,穿過無盡時空,最終落定。
落在了那個被帝江的空間神通包裹,正急速返回不周山的人族分身之上。
陳時。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這個小小的變量,在他的棋盤上,扎眼得有些不協調。
尤其是那逆轉時空的神通。
「《時溯空冥道》————
心鴻鈞的口中,吐出一個古老的名字,眼神里透出一絲追憶,以及更深的冰冷。
「時辰魔神的道,竟然還留存於世。」
作為從混沌中活下來的古神,他當然認得這股力量的源頭。
時辰魔神,當年三千魔神中執掌時間法則的至強者,是盤古開天時最難纏的對手之一。
未曾想,他的傳承,竟會出現在一個先天人族的身上。
「借帝江之空間,燭九陰之時間,后土之聖力————」
「集三位祖巫本源,強行撬動了一絲因果。」
鴻鈞的分析,精準而冷酷。
「想法不錯,手段也足夠驚艷。」
「但,終究是螻蟻舞劍,看似華麗,實則自取滅亡。」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陳時那具人族分身的道體本源,已經徹底崩毀。
受到本源法則的反噬,道體本源被毀,沒有億萬年的修養,絕無可能恢復。
可就算恢復了那又如何?
在他眼中,這枚棋子,已經是一枚廢子。
一枚————用完即棄的,一次性棋子。
是的,棋子。
鴻鈞從未將陳時,或者說,這具人族分身,視作能與他對弈的「棋手」。
一個連大羅都不是的生靈,憑什麼?
他真正的對手,是那個一直躲在不周山下,暗中窺探,試圖擾亂他大計的存在。
那個存在,也絕不可能如此弱小。
鴻鈞的思緒,飄向更深的層面。
「后土化輪迴是第一步,今日之事是第二步。」
「以一個分身和兩個金烏為代價,強行中止巫妖決戰的導火索————」
「此舉,是為了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又是為了什麼,積蓄力量?」
鴻鈞的目光,再次投向洪荒的中心,那根撐天拄地的神山。
不周山。
他懷疑,山腳下那個小小的院落里,藏著某個與他一樣,從混沌中存活下來的老朋友。
時辰魔神的功法都出現了,那麼,會是誰呢?
一個名字浮現在他心頭。
命運魔神。
這是最大的可能,那個傢伙,是與時辰魔神齊名,卻更加神秘莫測的存在。
至於陳時?
不過是那個「棋手」推到明面上,用來吸引他注意力的煙霧彈罷了。
「有趣。」
鴻鈞的嘴角,勾起一道萬古不變的冷漠弧度。
「既然你想拖,那吾便讓你拖。」
「量劫是大勢,一兩次的干預,改變不了河流的最終走向。」
「無論你怎麼掙扎,結局,都早已註定。」
他緩緩閉上眼睛,心神沉入天道長河。
棋盤上的風波已經平息。
名為「陳時」的棋子,失去了價值。
現在,他只需重新撥動另一根因果之弦,讓巫妖這輛戰車,重回他鋪設的軌道。
今日之事,不過是宏大棋局中,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
藏在暗處的對手,你還有什麼招數?
鴻鈞不知道的是。
他眼中那枚「一次性」的、已經「報廢」的棋子,恰恰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唯一能掀翻他整個棋盤的棋手。
他最大的傲慢,恰恰便是他的無所不知。
東海之濱,湯谷。
扶桑神樹依舊矗立。
虛空開裂,帝俊與東皇太一的身影落下,身後是八具冰冷的金烏屍骸。
妖皇伏羲面色凝重,伯瑝與陸壓則神魂恍惚,還未從兄弟慘死的恐懼中掙脫。
谷內,太陽真火的氣息灼熱如初。
那株貫連天地的扶桑神樹,枝葉繁茂,生機勃勃。
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
帝俊的目光,落在了籠罩湯谷的封印大陣上。
陣法以河圖洛書為基,周天星斗為鎖,由他、太一、羲和三位頂級准聖聯手布下。
此刻,它完美無瑕地運轉著。
金色的陣紋明滅,沒有一絲一毫被破壞過的痕跡。
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綻。
帝俊轉向伏羲,聲音低沉。
「羲皇,勞煩你,以八卦道法配合我的河圖洛書,推演此地天機。」
「我要知道,這封印,究竟是如何開的。」
伏羲神情肅穆地點頭,盤膝坐下。
他身前八卦圖盤浮現,指尖掐動,開始勾連那一片混沌的天機。
帝俊大袖一揮,河圖洛書沖天而起,化作浩瀚星圖與江河地理圖,籠罩了整個湯谷,開始回溯這片時空留下的所有痕跡。
兩位洪荒最頂尖的推演大家,合力施為。
一炷香後。
伏羲額頭汗珠滾落,臉色煞白,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身前的八卦圖盤發出一聲哀鳴,光芒徹底黯淡。
「陛下————」伏羲的聲音艱澀無比,「天機————一片混沌,什麼也————算不出來。」
帝俊收回了河圖洛書。
他那張威嚴的帝皇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是一片能凍結神魂的死寂寒冰。
算不出來。
這個結果,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當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一個,無論多麼荒謬,都是唯一的真相。
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地在大陣上,開一道「引誘」的口子。
又能在事後,將所有天機痕跡抹除得一乾二淨,連他和伏羲聯手都無法窺探分毫。
毫無疑問,這是聖人手段。
如今洪荒,聖人只有兩位。
后土?
她的道在輪迴,不在於這等精妙的算計。
而且巫族那幫人是什麼性子的,他們會算計別人?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
那位高居紫霄宮中,傳道天下,執掌天道權柄的————道祖鴻鈞。
這個名字,是一根穿透神魂的冰刺,瞬間扎進了帝俊的心臟。
他這位君臨天下的妖族天帝,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刺骨的寒意。
原來如此。
他的兒子們,他的驕傲,他的滔天怒火,他妖族的榮耀與犧牲————
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以為自己在執棋,卻不知自己早亦是棋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憤與屈辱,幾乎要撐爆他的帝心。
但他沒有爆發。
他只是緩緩地,將這股足以焚盡三界的怒火與寒意,一寸寸地,壓進心底最深處,化作永不熄滅的冰冷火焰。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舊怒不可遏,滿心只想著復仇的東皇太一,心中一嘆。
這個秘密,不能告訴他。
太一的性子太剛烈,若知曉真相,怕是會不顧一切地衝上紫霄宮。
那不是勇敢,是自取滅亡。
「今日之事,我已有定論。」
帝俊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聽不出任何情緒。
「傳我旨意,妖族上下,進入最高戰備。」
「但,在沒有我的命令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與巫族開戰。」
「大哥!」太一不解地咆哮。
「這是命令。」帝俊的目光,如兩柄天劍,直刺太一雙眼。
最終,東皇太一在兄長的威嚴下,不甘地低下了頭。
帝俊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埋葬了他八個兒子的傷心之地,大袖一揮,捲起眾人,化作流光返回天庭。
只是,那道流光之中,再無來時的暴戾,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死寂。
不周山下,小院靜謐如初。
近乎化為實質的生命精氣與先天靈氣,交織成朦朧雲霧,將這方天地渲染成傳說中的仙鄉。
陳時的本體,那株深植於大地脈絡的甜菜靈根,周身光暈流轉,如呼吸般柔和。
光暈中,兩具殘破的身軀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像是躺在最溫暖的母巢里。
一具,是他的時空道體分身。
那曾硬撼天罰、逆轉因果的軀體,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像一件即將崩毀的瓷器。
銀灰色的時空道則之力在裂縫中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帶走一絲殘存的生機。
另一具,是昏迷不醒的二娃。
這個四方臉的胖娃娃雙目緊閉,七竅殘留著乾涸的金色血跡,神采全無,氣息微弱得隨時可能斷絕。
陳時的心神沉浸在本體中,眉頭緊鎖。
麻煩大了。
此刻人族分身這個狀態,等同報廢。
時空道體何其珍貴,如今本源崩毀,就算有他本體和建木,不計代價地滋養,還有系統農場提供的大量資源,可沒有數萬年的水磨工夫,也絕無恢復的可能。
那麼問題就在於,鴻鈞會給他幾萬年時間嗎?
答案不言而喻。
經歷了盤古虛影的審視,直面了鴻鈞那冰冷的意志,陳時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的本體絕對不能,離開不周山這片最後的淨土。
可若是不出去,如何攪動風雲,如何破局?
沒有分身在外行走,很多事情就來不及處理,到時候鞭長莫及為時已晚,那可就是棋錯一著滿盤皆輸了。
用九竅玲瓏根的鬚根,創造普通分身?
不行。
那種分身與本體的因果、氣運、血脈聯繫太過緊密。
在鴻鈞那種存在的眼中,無異於一個開的後門,只要被抓住一根線頭,就能順藤摸瓜,直接攻擊到他的本體。
風險太大,絕對不行。
思來想去,陳時也沒有一個好的方法,可以解決當下的困境。
這種無力感,讓他分外焦躁。
「陳老哥。」
一個溫潤而帶著憂慮的聲音,將陳時的思緒拉回。
后土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她身後的帝江、祝融等祖巫也都在,神情凝重地看著那兩具殘破的身軀,眼中滿是擔憂與感激。
「這孩子————還有救嗎?」
祝融這個暴脾氣的火神,此刻聲音里也滿是壓抑的關切。
他指著二娃,又看了一眼陳時那具分身,滿臉困惑。
「陳老哥,這小娃娃與之前那個大娃,長得一模一樣,可他身上,為何沒有半點父神的氣息?」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祖巫心中的疑問。
他們干二祖巫同為盤古精血所化,樣貌、性格、法則都天差地別。
但血脈的源頭,都是一樣的。
可大娃和二娃,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偏偏一個有盤古氣息,一個沒有,本源完全不同,這實在不合常理。
陳時心中微嘆。
果然還是問到這個了。
也罷,葫蘆藤上還有五個娃沒出世,總不能出來一個解釋一遍。
不如一次性給他們來點小小的震撼,省了日後的麻煩。
「言語解釋,終究蒼白。」
「我知你們心中有惑,我便讓你們親眼看看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