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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83章

  夕陽西斜,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

  寧川提著從雜貨鋪買的鹽和日常零碎,一邊不緊不慢地往家走,一邊梳理著聽到的種種信息,分析黑水幫覆滅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以及自家該如何在這變局中穩住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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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巷子中段,離自家小院還數十步距離時,寧川腳步微微一頓。

  在他的精神力感知中,一輛普通、卻用料紮實,車轅上帶著七寶軒特有暗記的烏篷馬車,此刻正靜靜地停在自家院門外不遠處的老槐樹下。

  車前沒有車夫,只有拉車的馬匹安靜地打著響鼻。

  隨著寧川的到來,車棚的帘子緩緩掀開,定睛看去,正是與自家簽訂藥材採購契約的七寶軒孫德海孫管事。

  孫德海今天沒有穿掌柜常著的錦袍,而是一身低調的靛藍色綢衫,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夾襖,若非身上一股子常年經手貴重藥材蘊養出的淡淡藥香和久居人上的從容氣度,倒與榆林巷的普通富戶並無二致。

  他此刻出現在這裡,且是獨自駕車前來,不言自明。

  寧川心念電轉,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帶著三分訝異七分客氣的笑容,加快幾步迎上,拱手道:「孫管事?您怎麼親自來了?可是鋪子裡有什麼急事?快請家裡坐。」

  孫德海走下馬車,臉上也堆起了生意人慣有的和煦笑容,拱手還禮:「寧小友,叨擾

  了。倒也沒什麼急事,今日路過附近,想起有些藥材上的事想與小友商量,順道過來看看。剛到,正巧就見小友回來了。」

  語氣輕鬆自然,仿佛真是偶遇。

  「孫管事太客氣了。藥材的事,您派人傳個話,小子過去便是,怎敢勞您大駕親臨。

  「寧川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馬車和空無一人的車轅。

  孫德海笑容不變,仿佛沒看到寧川的目光,側身指了指馬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此地雖僻靜,終非談話之所。老夫車上備了些新到的雨前龍井,滋味尚可。不知小友可否賞光,上車一敘?說完話,正好送小友到家門口,也免得老夫再去叨擾府上高堂。」

  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了有要事相談,需避人耳目,又給足了寧川面子,還顧及了寧家不願多接待外人的可能。

  寧川眸光微閃,瞬間明白了孫德海的用意。

  對方這是有隱秘的話要說,甚至可能不願讓寧大壯和柳蘭知曉。

  略一沉吟,寧川點頭:「孫管事相邀,小子豈敢不從。只是寒舍簡陋,慢待了。」

  說著,便做了個請的手勢。

  孫德海眼中笑意深了些,似乎對寧川的爽快與通透頗為滿意,也不多客氣,率先撩開車簾,鑽入了車廂。

  寧川緊隨其後。

  車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鋪著厚實的絨毯,有一張小几,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紅泥小爐上的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茶香氤氳。

  車窗都用厚實的深青色帘布遮得嚴嚴實實,僅從縫隙透入些許微光,使得車內光線柔和而私密。

  孫德海示意寧川在對面坐下,自己則熟練地提壺、燙杯、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

  很快,一杯清澈碧綠、香氣高揚的茶湯便遞到了寧川面前。

  「嘗嘗,今年的新茶,味道還算清正。」孫德海自己舉杯先抿了一口,閉目細品。

  寧川道了聲謝,也端起茶杯,淺啜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化為甘醇,一股清涼之意直透肺腑,確是好茶,寧神靜心。

  「好茶。孫管事果然雅致。」寧川放下茶杯,贊了一句,便不再多言,靜待下文。

  孫德海睜開眼,看著對面沉靜如水的少年,心中暗贊一聲「沉穩」。

  隨即也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砂杯壁上摩挲了兩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馬車不覺間已經緩緩啟動,朝著巷子更深處,寧家的方向駛去,蹄聲嘚嘚,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寧小友,」孫德海緩聲開口,聲音平穩,卻開門見山,「黑水幫的事,聽說了吧?」

  寧川神色不變,點了點頭:「方才在巷中略有耳聞,傳言紛紛,說是昨夜被魚鷹門所滅。沒想到盤踞黑水河多年的偌大幫派,一夜之間竟煙消雲散,著實令人唏噓。」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議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市井傳聞。

  孫德海仔細打量著寧川的神色,見他眼神清澈,表情自然,無絲毫作偽,心中不由又高看了幾分。

  這少年,要麼是真不知情,要麼便是心機深沉到了極點。

  他更傾向於後者。

  「煙消雲散————呵呵,是啊,偌大個黑水幫,說沒就沒了。」孫德海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魂師界風波惡,起落本是常事。只是這黑水幫覆滅的時機,倒是巧得很。」

  頓了頓,孫得海目光如炬,看向寧川:「就在其幫主蕭山閉關衝擊魂王的關鍵當口,二當家蕭冉又恰好帶著麾下最精銳的一批好手離奇失蹤————魚鷹門的禿鷲,倒是撿了個現成的天大便宜。」

  寧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著氤氳的水汽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思緒。

  孫德海這話,意味深長。

  他是在暗示,黑水幫的覆滅,並非簡單的幫派火併,背後另有隱情?還是在試探自己與蕭冉等人的失蹤有無關聯?

  「孫管事見識廣博,洞察入微。小子僻居巷陌,對這些魂師界的事所知有限,只盼著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便好。」

  寧川放下茶杯,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孫德海聞言,哈哈一笑,擺擺手:「小友過謙了。能培育出那般品質藥材的,豈是尋常人物?安穩日子,自然是人人都盼的。不過————」

  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有時候,樹欲靜而風不止。尤其當這棵樹,本身便是一株難得的奇木」時,想躲開風雨,怕是難了。」

  奇木?這是在隱喻寧家,或者直指他寧川掌握的種植技藝,甚至是————他本身?

  寧川心念急轉,面上卻適當地露出一絲疑惑與無奈:「孫管事的意思是——

  孫德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晃動的車窗簾縫隙,仿佛在看外面流逝的街景,緩緩道:「黑水幫蕭山,卡在四十九級魂宗巔峰已有數年,此次閉關,乃

  是得了某種秘法,孤注一擲衝擊魂王。若他成功,以其狠辣霸道的性子,這赫爾辛城西,怕是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說完,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寧川臉上,眼神銳利如刀:「尤其,這位魂王還與寧小友你,似乎有些————過節?」

  終於點明了!

  寧川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孫德海果然將黑水幫近期接連出事與自家聯繫在了一起,而且聽其語氣,七寶軒對黑水幫的動向,甚至蕭山閉關的詳情,都了如指掌!

  七寶琉璃宗這份情報能力,果然不容小覷。

  「過節談不上。」寧川搖頭,語氣坦然。

  「黑水幫勢大,小子一家不過是本分人家,避之唯恐不及,何談過節?此前其摩下倒是有些擾攘,但想必是些不懂事的下人自作主張,與蕭幫主無關。」

  他將劉悍、蕭冉之事輕輕推開,只提「下人擾攘」,將自己撇得乾淨,同時點出自己並非主動惹事一方。

  孫德海深深的看了寧川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破綻,但終究一無所獲。

  也不再繞圈子,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道:「蕭山,衝擊魂王失敗,於密室之

  中,遭人暗算,已然身死道消。」

  寧川適時地露出震驚之色:「什麼?蕭幫主他————死了?不是說是魚鷹門攻破總舵——

  ——」

  「魚鷹門?」孫德海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

  「禿鷲那老匹夫,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是一把好手,但要說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黑水幫總舵深處,於蕭山閉關的密室里,精準地一擊致命————呵呵,他還差得遠。」

  寧川瞳孔微縮。

  孫德海這話,幾乎明示蕭山並非死於正面戰鬥,而是死於精準的暗殺!

  而且,兇手很可能不是魚鷹門!

  「那————是何人所為?」寧川配合地追問,臉上適當地混合著震驚、好奇與一絲後怕作為一個「普通」少年,聽到這等秘辛,有這些反應才正常。

  孫德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壺,緩緩為寧川續上半杯茶,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車廂內格外清晰。

  「蕭山閉關之處,守衛森嚴,更有其親手布下的玄水壁」禁制,等閒魂王都難以悄無聲息地潛入。」

  孫德海放下茶壺,抬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看著寧川,緩緩道,「能破開禁制,抓住其衝擊瓶頸失敗、魂力反噬、心神失守的那一瞬間,以斷魂針」襲其要害,一擊斃命————這等身手,這等時機把握,這赫爾辛城中,屈指可數。」

  斷魂針!寧川心中一震。

  聽名字這應該是一種極為陰毒刁鑽的暗器。孫德海連兇器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似乎————知道得太多了一點。

  一個可怕的念頭划過寧川腦海。

  他看向孫德海,對方也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車輪碾壓路面的單調聲響和銅壺中茶水將沸未沸的微響。

  半晌,寧川深吸一口氣,仿佛才從驚人的消息中回過神來,苦笑道:「孫管事告知小子這些————不知是何用意?小子人微言輕,這等大事,實在————」

  「小友不必過謙。」孫德海打斷了寧川的話,臉上又重新浮起略帶圓滑的笑容,只是這笑容背後,似乎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老夫今日前來,一為告知小友此事,讓你安心。黑水幫這條毒蛇,從今往後,再不會對寧家構成任何威脅了。其二嘛————」

  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如重錘敲在寧川心間:「寧小友是聰明人,當知我意。」

  寧川握著茶杯的手,指節開始微微泛白。

  孫德海的話,已經說得不能再明白了!

  蕭山,是七寶軒派人殺的!或者至少,七寶軒是主要參與者、策劃者!

  他們選擇在蕭山閉關衝擊魂王、最脆弱的時刻下手,一擊必殺。而將這個秘密透露給自己,目的何在?

  示好?威懾?還是————捆綁?

  「孫管事————為何要告訴小子這些?」寧川聲音有些乾澀,這次倒不全是演技。

  七寶軒的手段和果決,確實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這等隱秘,對方卻直言不諱地告訴了自己這個「外人」。

  「因為。」孫德海身體前傾,目光緊緊鎖住寧川,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蕭山,是因你而死的。」

  寧川猛地抬頭,眼中銳光一閃而逝。

  孫德海卻仿佛沒看到,繼續道:「若非蕭冉帶著黑水幫最後精銳折在榆林巷,導致黑水幫內部空虛、人心惶惶,我七寶軒安插的人手,也沒那麼容易抓到那稍縱即逝的時機。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你,寧小友,創造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所以。」說完,孫德海又靠回椅背,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甚至帶上了些許商賈談成生意後的輕鬆笑意,「這個人情,我七寶軒記下了。當然,也希望小友你能記得。我七寶軒對待朋友,向來是慷慨的。但有些事,朋友之間,心照不宣便好。」

  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孫德海撩開車窗簾一角,向外瞥了一眼,笑道:「哦,到了。真是聊得投機,不知不覺便到了。小友,請。」

  寧家小院,已然在望。

  寧川坐在原地,沉默了數息。

  孫德海的話,信息量太大,需要時間消化。

  七寶軒此舉,一石二鳥:既賣了天大人情給自己,又將自己與七寶軒暗中除掉蕭山這件事隱晦地捆綁在了一起你知我知,這便是共同的秘密。

  這是在展示肌肉,也是在遞出橄欖枝,更是在————劃下界限。

  七寶軒在告訴他:我們有能力清除雙方合作絆腳石,包括魂宗巔峰。我們也可以是你最有力的盟友,前提是,我們是「朋友」。

  心思電轉間,寧川已然理清了利害。

  他抬起頭,臉上的震驚與後怕的神色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平靜。

  「孫管事今日之言,小子銘記於心。」寧川拱手,語氣鄭重。

  「七寶軒的援手之情,寧川亦不敢或忘。日後貴但有所需,只要是小子力所能及,又不違背道義本心之事,定當盡力。」

  他沒有大包大攬,也沒有被「人情」嚇到,而是給出了一個分寸得當、留有迴旋餘地的承諾。

  孫德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少年,絕非池中之物。

  如此年紀,應對得體,這份心性,著實了得。

  「小友言重了。互利互惠罷了。」孫德海笑著擺手,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向寧川。

  「對了,前日鋪子裡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血紋參」種子,生機飽滿,遠勝尋常。老夫

  想著小友或許用得上,便帶了一些過來,小友不妨試試手。」

  血紋參,乃是煉製多種療傷、補氣丹藥的輔藥,價值不菲,其種子更是難得。

  這已經不是順水人情,而是實實在在的厚禮了,更是一種延續合作、加深關係的信號。

  寧川沒有推辭,雙手接過,入手微沉:「多謝孫管事厚贈,小子就卻之不恭了。」

  「區區種子,何足掛齒。」孫德海笑道,隨即神色一正,低聲道。

  「另外,近日城中或許有些波瀾,魚鷹門新得上位,難免要清理異己,擴張地盤。小友還需謹慎些,莫要捲入無謂的紛爭。若有難處,可隨時來七寶軒尋老夫。」

  這是在提醒,也是在暗示七寶軒可以提供一定庇護。

  「小子省得,多謝孫管事提點。」寧川再次道謝,起身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孫德海也下了車,對寧川拱了拱手:「天色不早,老夫就不打擾小友了。藥材之事,改日再敘。」

  「孫管事慢走。」寧川站在家門口,目送孫德海登上馬車,調轉車頭,緩緩駛離巷子,直到消失在巷口。

  手中的錦盒還帶著孫德海的體溫,沉甸甸的,仿佛也裝著方才馬車中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對話與沉甸甸的「人情」。

  寧川站在暮色漸合的巷中,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古井。

  七寶軒————這份「人情」,是蜜糖,也是枷鎖。

  但眼下,這或許並非壞事。

  至少,在徹底弄清對方真實意圖,以及擁有足以無視一切規則的絕對實力之前,有一個如此「熱心」且「強大」的「朋友」,並非全無益處。

  只是,與虎謀皮,需得步步為營。

  寧川收斂心緒,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轉身推開院門。

  「爹,娘,我回來了。」

  院子裡,炊煙裊裊,飯菜飄香,寧小荷正從堂屋跑出來,歡快地叫著「哥哥」。

  方才馬車中的刀光劍影、機鋒暗藏,仿佛只是夕陽下的一道幻影,隨著暮色,悄然隱入即將到來的黑夜之中。

  但寧川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