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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唯一的定價權

  「誠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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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河的吼聲,像一顆手榴彈,在劉建國的辦公室里炸開。

  他整個人都在抖,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笑容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狂喜而扭曲,看起來又哭又笑。

  「他們管這個,叫誠意金!」

  劉建國一把搶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上面那串數字,像要把紙燒穿。

  十萬瑞士法郎。

  他不懂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但他懂「誠意」這兩個字。

  「小楚!這……這得是多少錢?」他扭頭看向楚風,聲音都變了調。

  楚風沒說話。

  辦公室里,錢會計已經撲到了自己的算盤前。

  他那雙因為長期算帳而有些呆滯的眼睛,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的手指,像抽風一樣,在那串烏黑的算盤珠子上瘋狂撥動。

  「噼里啪啦——!」

  那聲音,又急又密,像過年放的鞭炮。

  「瑞士法郎對美金……今天的牌價……大概是四塊三毛七……」

  「十萬法郎,就是……兩萬三千美金!」

  「換成人民幣……按官方牌價……五萬六!」

  「要是按黑市價……」

  錢會計猛地停了下來,他抬起頭,嘴唇發白,看著劉建國。

  「廠長……要是按黑市價換……這一筆錢,就夠咱們全廠工人,敞開肚皮吃上好幾個月!」

  轟!

  劉建國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還沒從這個數字里回過神來,江河又撲了上來。

  「不止!廠長!這只是定金!」

  「他們要一千個!後續還有十年的獨家生產權!」

  「楚顧問!這個陀飛輪,咱們到底該賣多少錢一個?」

  江河的目光,像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釘在楚風臉上。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這關係到他們能從瑞士人的口袋裡,掏出多少金子。

  楚風拿起那個被天鵝絨包裹的,藝術品般的陀飛輪框架。

  「江科長,你覺得,這東西值多少錢?」他反問。

  「我……」江河卡住了。

  他想說一百美金,又覺得太便宜。

  想說五百美金,又怕把人嚇跑。

  「我們不賣零件。」楚風平靜地說道。

  「我們賣的,是『工時』。」

  「工時?」劉建國和江河都愣住了。

  「對。」楚風把那個陀飛輪放回桌上。

  「你告訴瑞士人,加工這樣一個零件,我們的報價,是一百美金,一個小時。」

  「而加工它,需要五個小時。」

  「所以,它的單價,是五百美金。」

  「真的……賣五百美金?」江河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一個零件,賣五百美金!

  比他們之前定的最高價,還要高!

  「他們會認嗎?」他有些不自信。

  「他們會的。」楚風笑了笑。

  「因為,我們只用了五個小時,就做出了他們用五個月也做不出來的東西。」

  「在絕對的技術壁壘面前,我們,擁有唯一的定價權。」

  ……

  電報,發出去了。

  紅星廠,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只是,這種平靜之下,涌動著一股更加強大,更加自信的暗流。

  那台被工人們私下裡稱為「印鈔機」的五軸工具機,成了全廠最神聖的地方。

  楊衛國親自帶隊,二十四小時三班倒。

  每一顆螺絲,每一個軸承,每天都要檢查三遍。

  工具機周圍的地板,用拖把拖得能照出人影,任何無關人員,膽敢靠近十米之內,都會被楊衛國罵得狗血淋頭。

  它不再是一台冰冷的機器。

  它是全廠幾千口子人的飯碗,是他們即將到手的,金燦燦的希望。

  硬質合金刀具的攻關,也沒有停下。

  謝承志和孟廣才,一頭扎進了那個小小的粉末冶金實驗室。

  他們像兩個不知疲倦的鍊金術士,不斷嘗試著新的配比,新的燒結溫度。

  他們要為這頭鋼鐵巨獸,鍛造出更鋒利,更耐用的牙齒。

  另一邊,謝承志的「遠方」實驗室,也正式掛牌。

  劉建國大筆一揮,清空了廠里最大、最結實的倉庫。

  工人們用石灰水刷白了牆,用木板和油氈密封了漏風的窗戶,硬是隔出了一間密不透風的「精密實驗室」。

  屋子正中,立著一台從兄弟單位調撥來的老式箱式電阻爐,爐膛里還帶著前輩們使用過的痕跡。

  謝承志看著這個為他騰空、為他奔波而來的地方,看著那台雖然老舊卻被擦拭得鋥亮的爐子,厚厚的鏡片後面,第一次泛起了水汽。

  在這裡,他要攻克最尖端的材料。

  謝承志對實驗室十分滿意。

  當天就帶著幾個從廠里挑來的,最聰明的年輕技術員,住了進去。

  他們要從一堆黑色的粉末里,為龍國的電子工業,提煉出第一顆,閃亮的「種子」。

  一切,都在以一種近乎完美的節奏,向前推進。

  一個星期後。

  瑞士的電報,如期而至。

  【同意。】

  只有一個單詞。

  和一個長長的,附在後面的,第一批一千個陀飛輪框架的正式合同。

  以及,一張五十萬美金的,銀行匯票。

  當江河把那張薄薄的,卻仿佛有萬鈞之重的匯票,拍在劉建國的辦公桌上時。

  整個廠領導班子,都瘋了。

  錢會計拿著那張匯票,翻來覆去地看,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五十萬……美金……」

  他喃喃自語,然後,猛地抓起自己的算盤。

  「噼里啪啦——!」

  「按黑市價……一百五十萬……人民幣……」

  他算不下去了。

  他一把扔掉算盤,衝到牆角,抱著一個文件櫃,嚎啕大哭。

  「有錢了!我們有錢了!」

  「再也不用擔心下個月沒錢買煤了!再也不用看後勤科那幫孫子的臉色了!」

  劉建國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辦公室里很快就煙霧瀰漫,像著了火。

  他拿起那張匯票,對著光,看了又看。

  那上面印著的富蘭克林頭像,在他眼裡,比任何畫都好看。

  「小楚。」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你說得對。」

  「咱們,真的可以定義『昂貴』了。」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厂部通訊員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廠長!剛接到部里和銀行的緊急電話!」

  一瞬間,辦公室里歡騰的氣氛像被冰水澆透,驟然凝固。

  錢會計的哭聲戛然而止,劉建國拿著匯票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預感到:國家的規矩,來了。

  辦公室里,所有歡聲笑語在剎那間消失。

  每個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褪去,就被一種更深的、心照不宣的緊張感取代。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有一條鐵律刻在每個人的心裡:個人的一切都是集體的,而工廠的一切,最終都是國家的。

  通訊員隨後的話,讓所有人的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跌入了低谷:「部里領導說,這筆五十萬美金的外匯,按規定必須立即、全額上繳!」

  「外匯……」錢會計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臉上血色盡褪。

  他深刻的知道,所有外匯收入,必須無條件、全額上繳國家。私人或單位,絕無截留的可能。

  上一次江科長帶回了美金,是通過黑市交換回來的,這一次的五十萬,實在是太多了,必須要經過國家的首肯。

  眾人想到這裡,一顆心都猛地一沉。

  但是。

  接下來。

  通訊員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動:「同志們!是好消息!上級鑑於我們廠的重大貢獻和『崑崙項目』的急需,特批——將這五十萬美金,全額列為撥付我廠的『專項外匯額度』!指示我們,必須用好這筆寶貴的外匯,為國家和軍隊購買最急需的設備和材料!」

  死寂之後,是更大的爆發!

  「額度……還是我們的?!」錢會計的聲音都在發顫,「能買國外的頂尖鋼材和設備了?!」

  「是我們的!是國家的,但使用權,歸我們!」劉建國猛地站起來,聲如洪鐘,他揮舞著那張匯票,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同志們!這不是結束,這只是開始!咱們,真的為國家,也為我們自己,掙來了打開世界的鑰匙!」

  楚風坐在沙發上,從始至終,他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仿佛這五十萬美金,在他眼裡,跟五十塊錢,沒什麼區別。

  「廠長,開個會吧。」他說道。

  「把咱們的家底,好好盤一盤。」

  ……

  紅星廠,小會議室。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

  一邊,是幾本厚厚的,邊角已經捲起,上面寫滿了紅色赤字的舊帳本。

  另一邊,是幾份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電報合同,和那張價值五十萬美金的銀行匯票。

  黑與白,過去與未來,絕望與希望,形成了無比鮮明的,殘酷的對比。

  錢會計坐在帳本後面,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紅光。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報表。

  「我向各位領導,匯報一下咱們廠,截止到今天為止的,財務狀況。」

  他的聲音,洪亮,清晰,充滿了底氣。

  「首先,是支出。」

  「五軸工具機項目,從立項到今天,總計花費,二十三萬七千六百元。其中,採購繼電器等電子元件,花費最大,占了將近一半。」

  「硬質合金刀具項目,連帶實驗室建設,花費三萬一千元。」

  「『遠方』實驗室,建設費用,五萬兩千元。」

  「全廠工人這兩個月的工資、福利、伙食補助,總計,十二萬元。」

  「總支出,四十四萬零六百元。」

  他每念一個數字,在座的幾個車間主任,心就往下沉一寸。

  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接下來,是收入。」錢會計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眾人緊張的表情。

  然後,他猛地一拍桌子。

  「第一筆!『東風』打火機項目,江科長帶回外匯一萬美金,折合人民幣,約三萬五千元!」

  「第二筆!『崑崙』項目葉片加工,第一批訂單,定金兩萬五千元!」

  「第三筆!瑞士『百達』公司,陀飛輪框架項目,定金十萬瑞士法郎,以及第一批訂單預付款五十萬美金,合計人民幣,約一百六十萬元!」

  「轟!」

  會議室里,炸了。

  幾個車間主任,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臉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一百六十萬!

  那是什麼概念?

  他們一年的總產值,都不到這個數字的零頭!

  「也就是說……」錢會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的,幸福的哭腔。

  「刨去所有開銷,我們廠的帳上,現在還淨賺……一百二十一萬六千四百元!」

  他抬起頭,看著劉建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廠長,我們不僅還清了所有欠款,我們還成了……江城,不!是整個江南省,最富有的工廠!」

  劉建國沒說話。

  他只是拿起了那本,幾個月前差點把他壓垮的,寫滿了赤字的舊帳本。

  他緩緩地,一頁一頁地翻著。

  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他拿起一支嶄新的鋼筆,在那片刺眼的紅色下面,重重地,畫上了一條黑色的,終結的橫線。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

  「同志們。」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苦日子,過去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楚風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微笑。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劉建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劉建國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狂喜,最後,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屬於一個老革命的,決絕。

  他猛地站了起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掌聲。

  「還有最後一件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劉建國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劉建國,在全廠幾千口子人面前,立過軍令狀。」

  「我說過,等咱們的『印鈔機』造出來,要給大傢伙兒,發金條!」

  「今天,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聲震得整個會議室嗡嗡作響。

  「兌現!」

  「錢會計!」

  「到!」

  「馬上!拿著我們的外匯!去省里!去部里!給我申請!」

  「我要用這筆美金,換成金子!真正的,黃澄澄的金子!」

  「全廠兩千三百五十四名正式工人,一人,一根,十克重的小黃魚!」

  「告訴他們!這是我們紅星廠的工人,用自己的手,從洋人手裡,掙回來的!」

  「這是我們龍國工人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