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目送著火車消失在鐵軌的盡頭,那節小小的車廂,承載著「遠方」公司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希望。
他轉身,走回工廠。
空氣里的味道,不一樣了。
那股因為打火機項目而產生的,短暫、喧囂、火急火燎的狂熱,已經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厚重的,仿佛深海潛流般的力量。
核心攻關室里,燈火通明。
高遠和他手下的工程師們,沒有再去看那面已經成為「聖物」的繼電器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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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全都圍在一台新組裝起來的,像台精密儀器的古怪機器前。
「楚顧問,您看!」高遠一見楚風進來,立刻像個考砸了的學生,指著那台機器,滿臉愁容。
「這導輪太小了,楊師傅的手藝真是神了!可這康銅絲,比頭髮還細,我們已經試了十七次了,稍微一抖就斷!」
那台新機器,就是楚風畫出來的,精密繞線機。
它像一台小型的車床,由長征軸承、同步帶輪和一套顯微鏡組成,每一個零件都閃爍著精加工後的光澤。
楚風走過去,彎下腰,透過顯微鏡看了看。
楊衛國雕琢出的那個比米粒還小的陶瓷導輪,完美無瑕。
問題不在它。
「你們的張力控制系統,有問題。」楚風指著一個用彈簧拉著的,用來給康銅絲提供張力的裝置。
「彈簧的力,不是恆定的。它拉伸得越長,力就越大。銅絲在這種不穩定的力道下,不被拉斷才怪。」
他拿起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畫了一個由兩塊磁鐵和一個金屬盤組成的簡單結構。
「這裡,要用磁滯阻尼器。讓金屬盤在磁場裡轉動,利用渦流效應,產生一個恆定的,跟速度無關的阻尼力。」
高遠和他的團隊,看著黑板上那個簡單的草圖,全都愣住了。
「磁鐵……還能這麼用?」高遠喃喃自語。
他的腦子裡,還停留在電磁鐵吸合繼電器的層面。
而楚風,已經開始利用磁場,去創造恆定的力了。
「去干吧。」楚風放下粉筆。
又過了三天。
當第一卷閃爍著金屬光澤,纏繞得比教科書插圖還要完美的康銅絲線圈,從精密繞線機上被取下時。
整個攻關室,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他們成功了。
他們親手,為那台即將誕生的巨獸,製造出了第一根合格的「神經纖維」。
主裝配車間裡,所有的雜物都被清理一空。
巨大的天窗下,那片空地,被工人們用水反覆沖洗,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楚風召集了所有項目的負責人。
孟廣才,楊衛國,高遠,羅主任……紅星廠最頂尖的大腦和雙手,都聚集在了這裡。
車間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那台五軸工具機的底座。
那是一整塊,由「長征一號特種鋼」鑄造的,重達十噸的龐然大物。
它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啞光的黑色,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
孟廣才站在它旁邊,像個炫耀自己孩子的父親,粗糙的手掌在冰冷的鑄件上,愛不釋手地摩挲著。
「小楚,這玩意兒,你就是拿炮轟,它都不會晃一下!」
「開始吧。」楚風下令。
巨大的天車,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吊起同樣由特種鋼鑄造的立柱和橫樑。
沒有震天的鑼鼓,沒有激昂的口號。
整個車間,只有天車移動的嗡嗡聲,和老師傅們用扳手,一下一下,按照規定扭矩,擰緊巨大螺栓時,發出的沉悶的「咔噠」聲。
那氣氛,不像是在組裝一台機器。
更像是在舉行一個神聖的,莊嚴的儀式。
楊衛國帶著他的兩個徒弟,小心翼翼地,將那套已經磨合得如同鏡面般的蝸杆蝸輪傳動副,安裝進萬向節頭叉的關節里。
他用手,輕輕轉動。
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一種絲綢划過皮膚般的,順滑的,帶著巨大扭矩的阻尼感。
高遠的團隊,則像一群嚴謹的外科醫生,開始鋪設這台巨獸的「神經系統」。
上千根顏色各異的導線,被整齊地束在一起,沿著預留的線槽,連接到每一個伺服電機,每一個傳感器,和那面巨大的,「大腦之牆」。
一個星期後。
那台只存在於圖紙和幻想中的機器,終於,露出了它完整的,猙獰而又充滿了力量感的真容。
它靜靜地矗立在車間中央,像一頭來自未來的,沉默的鋼鐵巨獸。
所有人都圍著它,不敢大聲喘氣。
他們看著這台凝聚了全廠人心血的傑作,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期待。
「通電!」楚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高遠深吸一口氣,合上了總電源的閘刀。
「嗡——」
一陣電流的低鳴。
控制台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
那面巨大的繼電器牆,發出了一陣清脆悅耳的,「啪嗒,啪嗒」的自檢聲。
一切正常。
高遠緊張地,在紙帶打孔機上,敲下了一行最簡單的指令。
「G01 F100。」
以每分鐘一百毫米的速度,直線移動。
他把那捲窄窄的紙帶,塞進讀取器里。
然而,預想中的,工具機的轟鳴,並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耳的,高頻的尖嘯聲,從伺服電機的驅動器里傳了出來!
緊接著,「噗」的一聲,一縷青煙,從其中一個驅動器里,裊裊升起。
「關電!快關電!」高遠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整個人都撲了過去。
總閘被猛地拉下。
車間裡,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高遠的臉色,煞白如紙。他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個冒煙的驅動器,喃喃自語。
「燒了……又燒了……」
「楚顧問……信號不對。邏輯板輸出的是低壓信號,但伺服驅動器需要的是……是脈衝!我們直接放大信號,它根本不認!它把它當成了噪音!」
絕望的氣氛,再次籠罩了所有人。
他們用最笨的辦法,造出了一個會思考的大腦。
他們用最巧的工藝,造出了一副強健的筋骨。
可他們,卻忘了給它們配一個合格的,「翻譯」。
大腦說的話,四肢聽不懂!
「我忽略了一件事。」
楚風平靜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片死寂的湖面。
他走到那塊燒毀的驅動板前,看了一眼,並不意外。
「我們的大腦,太慢了。」
「繼電器的開關速度,是毫秒級的。而要平滑地控制電機,我們需要的是微秒級的,高速脈衝信號。」
「我們的大腦,沒法自己產生這麼快的脈衝。」
高遠的心,徹底涼了。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缺陷!難道說,他們這幾個月的心血,全都白費了?這個繼電器大腦,根本就是個廢物?
「但是,」楚風話鋒一轉。
「大腦不需要自己去喊。它可以找個『翻譯官』。」
他又一次,走到了那塊熟悉的小黑板前。
「我們在這裡,」他畫了一個方框,「加一個『脈衝發生器』。一個獨立的振盪電路。」
「大腦只需要給這個翻譯官,下達一個簡單的指令,比如『速度』和『方向』。」
「翻譯官就會把這個指令,轉換成一串串高速的,寬度可以調節的脈衝信號,去驅動電機。」
「這個翻譯官,就是『脈寬調製控制器』。PWM。」
他飛快地在黑板上畫出了PWM控制器的電路圖。
它並不複雜。
幾個電容,幾個電阻,和兩個他們為了研究,從特殊渠道搞來的,米粒大小的,長著三條腿的電晶體。
高遠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個簡潔而優雅的電路圖。
他的腦子,像是被一萬伏的高壓電擊中,轟然炸響。
用一個獨立的電路,去「翻譯」大腦的指令?
把複雜的,高頻的工作,從笨重的大腦里剝離出來,交給一個更小,更專業的單元去處理?
這……這是何等巧妙,何等革命性的思想!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工具去做。」楚風放下了粉筆。
又是一個星期。
當全新的,拇指大小的PWM控制器,被焊接到電路板上時。
整個紅星廠,幾乎所有不用上班的工人,都聚集到了主裝配車間。
他們里三層,外三層,把那台鋼鐵巨獸,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親眼看看,這台傳說中,能下金蛋的母雞,到底是怎麼動的。
楚風站在控制台前,這一次,他塞進去的紙帶,長了一些。
上面記錄的程序,是畫一個邊長一百毫米的正方形。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然後,按下了那個綠色的,「啟動」按鈕。
「嗡——」
一陣低沉的,充滿了力量感的電流聲,在車間裡響起。
那聲音,不像廠里任何一台老舊工具機的嘶吼。
它自信,平穩,強大。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
那巨大的,承載著一塊厚重鋼錠的工作檯,動了。
它無聲地,平滑地,向右側移動。
沒有一絲一毫的抖動,沒有一點點的遲滯。
它就像一塊懸浮在空氣中的磁鐵,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推動著。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工作檯精準地移動了一百毫米,然後,戛然而止。
緊接著,它開始向前移動。
然後,向左。
最後,向後。
當它回到原點時,一把安裝在主軸上的劃針,已經在鋼錠光潔的表面上,留下了一個完美的,閉合的正方形。
四條邊,筆直如尺。
四個角,銳利如刀。
誤差,為零。
機器,停了下來。
那強大的電流聲,也隨之消失。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撼得失去了言語。
他們看著那台沉默的,仿佛擁有生命的鋼鐵巨獸。
那不是機器。
那是一個奇蹟。
一個由他們親手創造的,活生生的奇蹟!
「嘩——!」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下一秒,雷鳴般的歡呼聲和掌聲,像是要把車間的頂棚掀翻!
工人們跳著,叫著,把手裡的帽子,手套,一切能扔的東西,都拋向空中!
楊衛國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台機器,渾濁的老眼裡,淚水奔涌。
高遠緊緊地抱著身邊的工程師,又哭又笑,像個得到了滿分糖果的孩子。
楚風站在狂歡的人群之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他看著那台沉默而強大的機器。
鐵疙瘩,活了。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車間裡的歡呼,像漲潮的海水,一波高過一波。
那塊靜靜躺在工作檯上的鋼錠,和它表面那個完美無瑕的正方形,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神跡。
「動了!它真的動了!」
「跟楚顧問畫的一模一樣!一根頭髮絲都不差!」
工人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於信仰的狂熱。
劉建國不在,他們就把楊衛國和高遠高高舉起,像對待打了勝仗的將軍。
高遠被拋在空中,看著下面一張張興奮到扭曲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通宵熬夜,燒掉的所有繼電器,都值了。
楚風沒有參與狂歡。
他穿過激動的人群,走到了那台沉默的鋼鐵巨獸面前。
「都讓一讓。」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有種魔力,讓沸騰的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他站在控制台前,看著那個完美的正方形。
「這只是在地上爬。」他平靜地說道。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不解地看著他。
「爬?」高遠從半空中被放下來,氣還沒喘勻,「楚顧問,這……這已經很神了!」
「不。」楚風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可以前後左右擺動的萬向節頭叉上。
「它的A軸和B軸,還沒有動。」
「那才是它的翅膀。」
「現在,我要讓它,跳個舞。」
楚風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卷新的,更長,打孔也更密集的紙帶。
他把它塞進讀取器。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他再次按下了那個綠色的啟動按鈕。
「嗡——」
那股充滿了自信和力量的電流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光是工作檯。
安裝在立柱上的,那巨大的主軸頭,也動了。
它微微傾斜,像一個正在蓄力的巨人,緩緩低下了頭。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工作檯的X軸和Y軸,主軸的Z軸,以及頭叉的A軸和B軸,五個軸,在同一時間,以一種無比複雜而又協調的韻律,同時啟動!
那不再是僵硬的直線移動。
那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屬於鋼鐵的芭蕾!
主軸頭上的刀具,像一位頂尖雕刻家手中的刻刀,時而傾斜,時而迴轉,在鋼錠表面上,劃出一道道流暢而優美的弧線。
而工作檯,則像一個最默契的舞伴,精準地配合著刀具的每一個動作,不斷變換著位置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