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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工業的語言

  天,亮了。

  紅星機械廠的清晨,是被一種全新的聲音喚醒的。

  不再是過去那種有氣無力、拖拖拉拉的汽笛,而是一聲短促、高亢,仿佛衝鋒號般的銳鳴。

  整個廠區,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瞬間睜開了眼睛。

  食堂里,熱氣蒸騰,香得讓人走不動道。

  兩個巨大的鐵鍋里,燉著滾燙的,飄著厚厚油花的豬肉白菜。

  大師傅把肉塊切得有小孩子的拳頭那麼大,用一個巨大的鐵勺,一勺一勺地往工人們的搪瓷飯盒裡澆。

  「多來點!肥的!」

  「師傅,湯!給俺多加點湯泡飯!」

  工人們的臉上,都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探照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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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圍著飯桌,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飯,嘴上也沒閒著。

  「聽說了嗎?高工他們那屋,昨晚又燒了三個繼電器!那玩意兒,一宿沒停,跟炒豆子似的!」

  「那算啥!楊師傅那邊,那套蝸杆,聽說磨合好了!一點聲兒都沒有,跟抹了油的泥鰍似的!神了!」

  「咱們這『印鈔機』,啥時候能響啊?廠長說了,一響,就給咱們發金條!」

  「快了!快了!你小子就把脖子洗乾淨等著戴金條吧!」

  哄堂大笑。

  什麼一塊錢的軸承,什麼洋人的封鎖,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現在,整個紅星廠幾千口子人,心裡只有一個念想。

  造出那台會下金蛋的母雞!

  劉建國端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飯盆,在食堂里穿梭。

  他瘦了,眼窩深陷,嗓子啞得像是破鑼,可那精神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足。

  他走到一桌正在狼吞虎咽的年輕工人面前,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下,拍在其中一個的後背上。

  「臭小子!吃飽了不想家是吧?昨晚三班,就你們幾個磨洋工,多用了五分鐘才交班!」

  那個年輕工人被拍得一口飯差點噴出來,他回過頭,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廠長,我們那是精益求精!保證零件質量!」

  「滾你娘的蛋!」劉建國笑罵了一句,把飯盆往桌子上一頓,「趕緊吃!吃完了給老子滾去車間!誰再敢拖沓,我把他綁在飛輪上,讓他體驗一把什麼叫瞬間加速!」

  工人們又是一陣大笑。

  這,就是紅星廠的新常態。

  累,但是有盼頭。

  苦,但是心裡甜。

  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零件,不知疲倦地,在一個宏偉的目標下,高速運轉。

  那間被命名為「核心攻關室」的屋子裡,上百個繼電器組成的陣列,已經初具雛形。

  高遠和他帶領的團隊,就住在了這裡。

  空氣中,永遠飄散著松香和焊錫的焦糊味。

  地上,鋪滿了五顏六色的電線和剪下來的線頭。

  「啪嗒,啪嗒,啪嗒……」

  那清脆的,富有節奏的開合聲,成了這間屋子裡唯一的音樂。

  他們不是在接線。

  他們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搭建一座數字邏輯的迷宮。

  一個神經元,一個神經元地,為一個鋼鐵巨獸,構建它的大腦。

  隔壁的「特級保密車間」里,楊衛國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太累了。

  在他面前的台架上,那對經過了整整十天,日夜不停相互磨合的蝸杆蝸輪傳動副,靜靜地浸泡在煤油里。

  在燈光的照射下,它們的嚙合面,呈現出一種完美的,暗灰色的鏡面光澤。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加工工藝的,渾然天成的貼合。

  那是兩個原本互相排斥的零件,在時間和壓力的作用下,彼此妥協,彼此適應,最終融為一體的,工業奇蹟。

  鑄造車間,爐火依舊。

  用「長征一號特種鋼」鑄造的,重達數噸的工具機床身和立柱,正在巨大的退火爐里,進行著最後的,消除內應力的熱處理。

  孟廣才就守在爐子門口,像個看護著即將出世的孩子的父親。

  他的眼睛被爐火映得通紅,那張飽經炭火燻烤的黑臉上,寫滿了期待。

  整個紅星廠,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每一個角落都在沸騰。

  只有楚風的宿舍,像風暴的中心,安靜得可怕。

  這裡,已經不能稱之為宿舍了。

  它更像一個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一個總設計師的作戰指揮室。

  地上,牆上,床上,鋪滿了各種各樣的圖紙和手稿。

  有機械結構圖,有電路邏輯圖,有材料配方,有工藝流程……

  楚風就坐在這片紙的海洋中間。

  他已經三天沒有去車間了。

  他正在做一件比製造任何一個零件,都更重要的事情。

  他在創造一種語言。

  一種能讓機器,聽懂人話的語言。

  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本嶄新的,用鋼筆手寫的冊子。

  封面上,是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工令手冊》。

  「工令,即工業命令語言。」

  「它是我們與數字程序控制器溝通的橋樑。」

  「控制器不認識漢字,它只認識『開』和『關』,也就是『1』和『0』。」

  「我們的任務,就是把複雜的加工意圖,翻譯成它能聽懂的,由『1』和『0』組成的命令。」

  楚風翻開第一頁。

  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坐標系。

  「第一章:基本概念。」

  「X,代表工具機工作檯的左右移動。」

  「Y,代表工作檯的前後移動。」

  「Z,代表主軸的上下移動。」

  「A,代表萬向節頭叉的左右擺動。」

  「B,代表萬向節頭叉的前後擺動。」

  「我們把這五個量,稱為『五軸』。它們就像機器的五根手指,決定了刀具能去往何方。」

  他又翻開一頁。

  「第二章:基礎工令。」

  「G類工令,代表準備功能。告訴機器,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動。」

  「G00 -快速移動。指令格式:G00 X_ Y_ Z_。釋義:以最快的速度,移動到目標坐標點。就像你下班回家,抄最近的路跑回去,不在乎路線是直是彎。」

  「G01 -直線移動。指令格式:G01 X_ Y_ Z_ F_。釋義:沿著一條筆直的線,勻速移動到目標點。F,代表移動的速度,就像你走路的快慢。這就像讓你沿著地上的白線走,不能偏,不能晃。」

  「G02/G03 -圓弧移動。指令格式:G02 X_ Y_ I_ J_。釋義:畫一個圓圈。G02是順時針,G03是逆時針。這就像你用一根繩子拴著石頭在頭頂甩圈。」

  他用最樸素,最大白話的比喻,去解釋那些在未來看來理所當然,在這個時代卻如同天書的概念。

  他不是在寫一本技術手冊。

  他是在寫一本掃盲教材。

  一本為這個國家剛剛起步的數控工業,編寫的第一本「識字課本」。

  當最後一個標點符號落下,楚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大腦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疲憊。

  這種創造規則的腦力勞動,遠比設計任何一個具體的零件,都要消耗心神。

  他揉了揉太陽穴,目光習慣性地落在了牆上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長征計劃」草稿上。

  《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後面的圓圈,就快可以被填滿了。

  可他的目光,卻穿透了這張紙,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工具機,是利器。

  程序,是劍法。

  可劍,總要有「鋒」才行。

  那就是刀具。

  用「長征一號特種鋼」製造的工具機,去加工普通的鋼材,自然是削鐵如泥。

  可「長征計劃」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是單晶渦輪葉片,是那些在幾千度高溫下,依舊能保持強度的,匪夷所思的高溫合金!

  用現在的高速鋼刀具去切削那些東西,就像用牙齒去啃石頭。

  不行。

  必須要有更鋒利的「牙齒」。

  楚風拿起鉛筆,在一張新的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硬質合金刀具》。

  他知道,這又是一個全新的領域。

  粉末冶金,真空燒結,碳化鎢,鈷……

  這是另一座,需要翻越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