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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資本家深入骨髓的冷酷

  秦振邦的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那觸感卻像一團火,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緩緩合攏手掌,將那顆小小的、完美的鋼球緊緊攥在掌心。

  他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顆鋼球。

  是「崑崙」跳動的心臟。

  是龍國航空工業騰飛的翅膀!

  「我……我錯了……」

  高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哭腔和崩潰。

  「秦總,王師傅,我錯了……我是個混蛋!我是個有眼無珠的蠢貨!」

  他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此刻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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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嘲笑過的「土疙瘩」,成了一件他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工業神跡。

  他鄙夷過的「鄉下作坊」,用最簡陋的包裝,給了他們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王師傅沒有理他,他扶起摔壞的眼鏡,用一隻鏡片看著手中的報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六十二的硬度,零點零二的粗糙度,G10的圓度……」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一遍遍念誦著這串神聖的數字。

  「我們……我們有救了……『崑崙』有救了啊!」

  秦振邦猛地睜開眼,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轉身,一把抓住還處在呆滯中的採購員劉明。

  「這個紅星機械廠!在哪裡!具體地址!」

  「在……在南方的江城。」劉明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

  「負責人是誰?是誰造出了這個東西?」

  「不……不知道。」劉明搖搖頭,「我那朋友只說,廠里最近出了個年輕人,好像姓楚,是個技術顧問。」

  姓楚的年輕人。

  秦振邦將這個信息,死死烙印在腦海里。

  他鬆開劉明,大步向檢測室外走去。

  「秦總!您去哪?」王師傅急忙跟上。

  「備車!」

  秦振邦的聲音,像冰冷的鋼鐵,在走廊里迴蕩。

  他停下腳步,回頭,眼神銳利如刀。

  「不,備飛機!」

  「我要親自去見見這位楚顧問!」

  「我要看看,到底是怎樣的神仙,才能在咱們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點石成金!」

  臨走前,他交代道。

  「崑崙計劃,全力啟動!」

  ……

  哥德堡皇家軸承公司(GRB)總部。

  頂層會議室。

  昂貴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空氣里,瀰漫著古巴雪茄和現磨咖啡的混合香氣。

  執行長華倫堡先生,正優雅地用銀質小勺攪動著杯中的咖啡。

  他的面前,同樣擺放著一套來自東方的、用簡陋木箱運來的軸承。它通過某些非正常渠道,幾經輾轉才被送到這張桌子上。

  與「崑崙」研究所不同,這裡的檢測,更加迅速,也更加殘酷。

  公司的首席技術官,一個嚴謹的德國人,正站在巨大的顯示屏前,匯報著剛剛得出的結論。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動。

  「先生們,檢測結果……非常……出人意料。」

  他調出了第一張數據圖。

  「材料分析顯示,這是一種高碳鉻鋼,但它的內部晶體結構,非常奇特。碳化物顆粒極為細小,且分布均勻得像夜空中的星辰。我們嘗試了金相分析,初步判斷,它可能使用了某種我們尚不理解的『多元素複合精煉』技術。」

  「更可怕的是,我們在鋼材中,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硫、磷等有害雜質。這意味著,它的冶煉過程,可能達到了『真空脫氣』的級別。」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漢斯·施密特身邊的幾個銷售經理,臉上的輕鬆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真空冶煉?

  那可是他們公司最核心的機密之一!需要耗資數百萬美元建造的龐大設備才能實現!

  那個落後的國家,連合格的電都供不應求,他們上哪兒去搞真空冶煉爐?

  技術官切換了下一張幻燈片。

  「硬度,HRC62.5。熱處理工藝……我們無法破解。它似乎在淬火後,進行了一種超長時間的『低溫循環回火』。這種工藝,可以最大限度地消除內應力,同時保留奧氏體,獲得韌性與硬度的完美平衡。」

  「這已經不是技術,這是藝術。」

  「然後是這個。」

  屏幕上,出現了那條完美的、近乎筆直的表面粗糙度曲線。

  「Ra0.018微米。先生們,我們的旗艦產品,『王者』系列,對外公布的數據,也只是Ra0.02。這意味著,它的研磨工藝,至少達到了和我們同等的水平。」

  最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完美的、閉合的圓形。

  「G10。標準的G10級鋼球。」

  技術官說出這幾個字後,便沉默了。

  他不需要再多做任何解釋。

  這一連串冰冷、精準、卻又狂暴無比的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不是一個巧合。

  這不是一個意外。

  這是一個來自東方的、沉默的、卻又震耳欲聾的宣言。

  漢斯·施密特的臉色,已經由白轉青。

  他想起了自己幾天前,在這個會議室里說的那些話。

  「他們只有一群剛放下鋤頭的農民!」

  「他們連門都摸不到!」

  現在,那些「農民」,用他們手中的「鋤頭」,刨出了GRB公司的祖墳!

  他們不僅摸到了門,他們一腳踹開了大門,直接坐進了客廳的主位上!

  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了主位上的華倫堡先生。

  他們都還記得,幾天前,這位執掌了公司二十年的商業帝王,許下的那個「賭約」。

  終於,那個叫克勞斯的年輕工程師,鼓起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他站起身,扶了扶眼鏡,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華倫堡先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您……還記得哥本哈根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會議室里那層虛偽而脆弱的平靜。

  漢斯·施密特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華倫堡攪動咖啡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窘迫或者憤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意。

  他看著克勞斯,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當然記得,克勞斯。厄勒海峽的風光很美。」

  他放下銀勺,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搖了搖頭。

  「但我不會去游泳。」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如釋重負的呼吸聲。

  漢斯·施密特剛想開口說幾句緩和氣氛的話。

  華倫堡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清晰。

  「因為,我們沒有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輸?

  數據就擺在眼前,這還不叫輸?

  華倫堡將目光,投向了會議室的窗外。

  湛藍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

  「先生們,你們只看到了數據,看到了技術。而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商機。」

  他轉過頭,環視全場。

  「這家工廠,它能造出G10的鋼球,說明了什麼?」

  「說明它有技術,有天才。但它有市場嗎?它有品牌嗎?它有成熟的銷售渠道嗎?」

  「沒有!它什麼都沒有!它就像一個抱著金塊的孩子,站在滿是餓狼的森林裡!」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興奮。

  「我們為什麼要跟它比技術?我們是商人!商人要做的,是控制,是壟斷!」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巨大的會議桌上,身體前傾,像一頭即將撲食的猛獸。

  「漢斯!」

  「在!先生!」漢斯·施密特一個激靈,立刻站直了身體。

  「立刻動用我們所有的資源!去查清楚這家紅星機械廠的一切!我要它的所有資料!」

  「然後,派我們最好的談判團隊過去!」

  「告訴他們,我們GRB,願意出十倍,不,一百倍的價格,收購他們這家工廠!讓他們開價!任何價格!」

  收購!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生……這……這不符合規定,那個國家不允許外資收購他們的工廠……」漢斯小聲提醒道。

  「我知道!」華倫堡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容。

  「我根本就沒指望他們會同意!」

  「我要的,是這個姿態!是讓他們知道,我們有遠超他們想像的財富!」

  「當他們拒絕收購之後,啟動B計劃!」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變得無比歹毒。

  「他們有計劃經濟,我們就製造計劃的『漏洞』!去找我們在龍國的代理人,用五倍、十倍的價格,在海外市場發布求購信息!專門收購『紅星廠』生產的G10軸承!」

  「同時,在他們的邊境線外,設立秘密的收購點。他們會發現,把軸承偷偷運出來賣給我們的利潤,比完成國家計劃高一百倍!」

  「金錢會腐蝕最堅定的意志。當他們的工人、他們的幹部發現一條輕鬆的致富捷徑時,誰還願意守著清貧為國家奉獻?」

  「我們要用黃金,在他們堅固的計劃高牆上,腐蝕出一條只屬於我們的縫隙!」

  華倫堡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然後,我們再把這些軸承,加價十倍,賣給我們歐洲的那些盟友!賣給那些同樣被禁運,卻又急需這些東西的國家!」

  「我們用這家龍國工廠的技術,去賺全世界的錢!而他們自己,卻會因為內部的低效和我們的黃金攻勢,陷入無米下鍋的絕境!」

  「先生們,這叫什麼?這叫體制腐蝕!!」

  「他們有技術,但我們有錢!在這個世界上,錢,才是最強大的武器!」

  「我們不僅要讓他們飛不起來,我們還要折斷他們的翅膀,再用他們的羽毛,去做成我們頭頂的禮帽!」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華倫堡這個歹毒無比的計劃,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比單純的技術封鎖,比禁運,要狠毒一百倍!

  這是要從內部,瓦解掉對方剛剛燃起的希望!

  漢斯·施密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華倫堡的差距在哪裡。

  他看到的是失敗。

  而華倫堡,看到的卻是如何將對手的勝利,變成自己更大利益的盛宴。

  華倫堡緩緩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

  「所以,克勞斯,」他看著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年輕人,「你現在明白了嗎?」

  「當這家紅星機械廠,變成我們GRB的獨家供貨商,變成我們全球產業鏈上的一環時。」

  「它的勝利,不就是我們GRB的勝利嗎?」

  「我,為什麼要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工廠,去哥本哈根游泳呢?」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輕輕迴蕩。

  帶著勝利者的傲慢,和資本家深入骨髓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