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轟鳴聲在機庫內迴蕩。
這不是爆炸，而是試驗型可變循環發動機進行自檢時，獨有的低沉咆哮。
楚風站在工作梯上，擰緊了機腹檢修口的最後一顆記憶金屬螺絲。
他沒有佩戴任何降噪設備。
對他而言，這台發動機的每一絲顫動，每一次呼吸，都是最動聽的音樂。
更是最直接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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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檢程序三十七，渦輪葉片共振頻率掃描，正常。」
「自檢程序三十八，矢量噴口液壓系統壓力自檢，正常。」
「自檢程序三十九……」
楚風的視網膜上，淡藍色的數據流瀑布般刷過。
這是他這身特製維修服自帶的AR顯示功能。
但他幾乎不看。
他的耳朵，他的手，甚至他腳下感受到的金屬地板的微弱震動，比任何傳感器都更可靠。
這是六年奮戰在技術一線，刻入骨髓的本能。
作為頂尖的航空系統工程師，楚風負責的這架原型機，凝聚了無數前沿科技。
而楚風要做的，就是確保這些精密系統，不會在測試中變成一場昂貴的意外。
他從工作梯上躍下，落地輕盈。
「滴滴——警告，三號動力單元前級導流片發現微米級潛在裂紋，建議立即處理。」
急促的警報在增強現實界面中響起，鮮紅的警示框不斷閃爍。
一旁的年輕技術員小李臉色瞬間變了。
「楚工，這……這又是哪裡出了問題？上次不是剛更換了最高規格的複合材質葉片嗎？」
單純更換部件？
那只是表面功夫。
楚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迅速調出了系統過去七十二小時的全部運行日誌。
溫度曲線。
壓力數據。
轉速波動。
還有精密傳感器捕捉到的振動頻譜。
密密麻麻的信息在旁人眼中如同天書，在他眼裡，卻構成了一幅清晰的圖譜。
他手指在虛擬屏上快速滑動，將兩段看似無關的振動頻譜疊加對比。
「果然。」
楚風輕聲道。
小李湊過來，滿臉困惑：「楚工，這……有什麼特別嗎？」
「問題就在這裡。」
楚風指著疊加後圖像上一個極其細微的波峰。
「看到這個了嗎？這是系統在特定高負荷狀態下，長時間運行才會產生的特定高頻諧波。」
「這個振動頻率，恰好與我們使用的複合材料的某個分子共振頻率，形成了微妙的耦合。」
小李張大了嘴，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楚風繼續解釋，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切中要害。
「單次運行沒問題，但長期的高負荷測試，會讓這種肉眼不可見的諧波，像一柄無形的刻刀，持續作用於材料最薄弱的節點。」
「再優秀的材質，也經不起這般損耗。」
「系統的診斷是結果，而非根源。它只檢測到裂紋，卻不明白裂紋為何產生。」
楚...工...
小李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種層級的故障分析，早已超越了常規維護範疇，涉及到了系統設計與材料工程的領域。
而楚風，一位高級技術專家，竟能如此舉重若輕。
這只是楚風深厚知識儲備的冰山一角。
他精通材料學、機械原理、流體動力學與電子控制系統。
整台原型機包含數以萬計的精密部件。
楚風的大腦仿佛內置了一套完整的、可隨意拆解重組的三維模型。
小到一顆緊固件的扭矩參數與防松機理，大到支撐結構收放時，那套由數十個聯動杆、液壓作動筒和鎖止機構組成的複雜序列的每一個動作細節。
他閉目凝神，就能在腦海中將這套精密系統從頭到尾「虛擬分解」一遍。
哪個部件有了磨損，哪個密封圈開始老化，哪條線路存在接觸不良。
他甚至比智能診斷系統更早察覺到異常。
這些知識，並非來自書本。
是楚風在無數個日夜，沉浸在工作間裡，面對冰冷的設備，一點點摸索、一點點積累而來。
是經過實踐檢驗的真知。
是千錘百鍊的技藝。
他用雙手，感知過這台機器的每一處細節。
他的知識，是鮮活的。
是能夠直接轉化為解決方案的。
「緊急通知！三號實驗區的『高能脈衝發生裝置』出現異常，能量輸出極不穩定！周總工請您立即前往！」
一名工作人員急匆匆趕來。
楚風眉頭微皺。
那玩意兒理論上還不成熟，怎麼就直接上機測試了？
他來不及多想，脫下沾著油污的手套，大步流星地走向三號機庫。
***
三號機庫的氣氛明顯比楚風那邊緊張得多。
十幾名頂尖的工程師和研究員，圍著一個半人高的、造型奇特的金屬櫃，面色凝重。
櫃體表面布滿了複雜的管線和散熱片，正發出一陣陣不規律的嗡鳴。
「不行，核心溫度還在異常升高！」
「穩壓線圈的反饋數據完全是亂的！」
「快！準備物理斷電！」
周總工程師看到楚風，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楚，你快來看看！這東西邪門的很，所有數據都對不上，我們不敢亂動！」
楚風沒有說話。
他仔細觀察著那些工程師們束手無策的複雜數據圖表。
「不是核心問題。」
他斷然說道。
「是它的空間穩定裝置，和我們這個世界的空間基準，產生了排異反應！」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間穩定裝置？
空間基準？
這是什麼東西？科幻電影嗎？
周總工也懵了：「小楚，這……這不是我們設計的供電單元嗎？」
「不。」
楚風搖了搖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金屬櫃。
「這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東西。」
他的話音剛落，那股微弱的嘯叫聲陡然拔高！
嗡——！
整個金屬櫃體猛地爆發出一團無法用肉眼直視的、純粹的白光！
那光芒沒有溫度，卻帶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大吸力。
楚風離得最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猛地向那片白光拽去！
天旋地轉。
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攪碎後又強行拼接在一起。
無數混亂的畫面和聲音湧入他的腦海，像是要把他的意識徹底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個世紀。
那股恐怖的拉扯力終於消失了。
楚風感覺自己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無比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充滿未來感的機庫穹頂。
而是一片斑駁的、布滿油污的灰色水泥天花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鐵鏽和煤煙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耳邊，是「哐當、哐當」的、極具節奏感的重型機械衝壓聲。
這聲音，和他熟悉的渦輪引擎的咆哮，截然不同。
充滿了粗獷、原始的力量感。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
四周，是一排排老舊的、綠色的車床和衝壓機。
牆壁上，刷著一條已經有些褪色的紅色標語。
上面是幾個遒勁有力的黃色大字。
「鼓足幹勁，力爭上遊！」
就在楚風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時。
一個粗大的嗓門在他耳邊炸響。
「楚風！發什麼愣！這批零件再不磨出來，今天都別想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