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帶著一種穿透力。
「他馬上就要參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試,你希望在這個時候讓他聽到父親的死訊,從而毀了他未來的所有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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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高進五年來自我構建的心理防線上。
兒子,高考。
這是他藏身於這片不見天日的黑暗中,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精神支柱。
喊話器被放下,陸離不再說話。
攻心,講究的是一擊即中,過猶不及,話說盡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地窖里沒有任何回應,仿佛那只是一個廢棄的防空洞,裡面空無一人。
現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幾名年輕的特警隊員已經開始交換眼神,手裡的微沖握得更緊。
高建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向陸離,眼神裡帶著詢問。
只有陸離和魏康沒有動。
陸離的冷靜,源於他對人性的精準把握。
他篤定,高進這樣的人,自私到了極點,他的軟肋也同樣極端,那就是他血脈的延續。
而魏康的靜止,則是因為他體內的仇恨與理智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他等了五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像著將仇人撕碎的場景。可現在,他卻必須靜立在這裡,等待法律的程序。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就在特警隊長準備詢問高建軍,是否強攻時。
「吱呀……」
一聲微弱的鐵器摩擦聲音,從洞口深處傳來。
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繃緊。
緊接著,是一陣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緩緩地從下面挪上來。
一個黑影出現在洞口。
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將他所有的細節都暴露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
他看上去比檔案照片裡老了十歲不止,頭髮剪得很短,身上穿著一套灰色的家居服,雖然有些舊,但還算整潔。
他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畏懼強光,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是麻木的表情。
長期與世隔絕的生活,讓他眼神渾濁,透著一絲呆滯。
他的身體因為缺少運動而顯得有些虛胖浮腫,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毫無血色的皮膚,那是在一個狹小的牢籠中,長年累月才會形成的慘白。
魏康一眼就認出了他。
高進!
哪怕他老了,胖了,變得如此頹唐,魏康也認得這張臉!
仇恨的火焰瞬間從心底躥起,幾乎要燒毀他的理智,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沖了一步。
「魏康!」
陸離低喝一聲,一隻手鐵鉗般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這一聲,將魏康從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但緊繃的身軀,還是慢慢放鬆下來。
「別動!趴下!」
兩名特警隊員如猛虎下山般撲了上去,將高進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頂住他的後心,雙手反剪,動作乾淨利落。
高進只是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便放棄了抵抗。
五年不見天日的生活,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兇悍。
他只是趴在地上,渾濁的眼神在人群中搜索著。
當他的目光與魏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時,他全身劇烈地一顫,眼神立刻躲閃開來,不敢對視。
他掙扎著抬起頭,衝著魏康的方向,用嘶啞的嗓子開口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爸……但我兒子是無辜的!」
「他明年就高考了!求求你,別把事情鬧大,給他留條活路!」
房間裡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康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個背負了五年血海深仇的年輕警察,在親手抓住仇人的這一刻,面對對方的哀求,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是會衝上去飽以老拳,宣洩積壓了五年的痛苦?
還是會冷笑著嘲諷,享受復仇的快感?
魏康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內心正在經歷著何等劇烈的風暴。
陸離的手用力的抓著他的胳膊。
幾秒鐘後,魏康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也放鬆了下來,
他輕輕拍開了陸離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高進的面前。
他的影子,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將高進完全籠罩。
直視著對方那雙躲閃而又充滿乞求的眼睛,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你的兒子無辜,我父親就不無辜嗎?」
高進的身體猛地一僵。
「法律會給他公正。」魏康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地說道:「同樣,也會給你公正。」
說完,他不再看高進一眼。
從腰間取下手銬,在別墅里所有人的注視下,親手將手銬的一端,銬在了高進的左手手腕上。
「咔噠。」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魏康心頭五年的陰霾。
緊接著,是另一聲。
「咔噠。」
手銬徹底鎖死。
這一刻,魏康完成了他作為一個警察的職責,也完成了對自己靈魂的救贖。
他不再是一個一心復仇的兒子。
他是一名執法者。
銬住仇人的那一瞬間,魏康的身體晃了一下,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五年來的精神重壓,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釋放。
陸離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魏康沒有回頭,身體輕微地顫抖,但他的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窗外,天際線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黎明的曙光,穿透玻璃,第一次照亮了這棟被黑暗與罪惡籠罩了整整五年的別墅。
……
靖安分局的審訊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高進穿著一身橙色囚服,坐在審訊椅上。
審訊桌的對面,坐著三名警察。
居中主審的,是李昌勝。
五年前,正是他帶隊負責這起殺人縱火案,為了追捕高進,他帶隊跑遍了大半個中國,無數個日夜都在研究案卷,高進的臉早已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今天,高建軍特意安排他來主審,為的就是讓這位老刑警親手了結這樁懸了五年的心事。
陸離坐在李昌勝身側,負責輔助和記錄。
而魏康,則坐在最旁邊的位置,身份是旁聽。他神情平靜,目光克制,等著這場遲到了五年的正義審判。
「高進。」李昌勝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威嚴:「五年了,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