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朵新的轉日蓮,正從他的體內破土而生。
而長卿的血肉靈魂也在迅速枯萎,最終感受不到任何東西,變成了一串根須,一片枝葉。
風,輕輕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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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枝搖曳。
長卿一愣,下意識地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將其半握成拳,以確認自己的存在,以及對自己的控制力。
他注意到腳邊的一朵小花,隨即有些自嘲似地笑了笑。
剛剛自己似乎又在胡思亂想。
他不再想那麼多,轉而看向四周。
眼前海天相接,蔚藍色的大海仿佛與天際融為一體,遠處的海平面上,金色的陽光灑下,波光粼粼,似是無數碎金在跳躍。
潔白的雲朵如棉絮般飄浮在湛藍的天空,與大海相互映襯,美得讓人窒息。
「少爺,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天涯海角麼。」
藍霜的聲音從長卿的身旁傳來。
長卿點了點頭,下意識地伸手按在身側藍霜的頭頂。
藍霜髮絲那細膩而又熟悉的觸感讓他心中安定了幾分,他眺望著遠方那海天相接之處,長嘆了口氣。
「霜兒,答應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嗯,少爺,霜兒真的很幸福。」
藍霜的聲音在長卿的身側響起。
兩人就這麼並肩而立,欣賞著難得的景色,久違的,長卿感覺到了一絲放鬆。
「少爺,您能抱抱我麼......」
藍霜突然開口問道。
長卿猶豫了一下,但又覺得事已至此,連天涯海角的約定他已經兌現了,眼下再逢場作戲一次,倒也無妨。
念及於此,他按在藍霜頭頂的手向下移去,想要把手搭在藍霜的肩膀上,再將她攬到自己懷中。
可下一刻,他卻一愣。
藍霜的肩膀,空空如也。
他有些驚恐地轉頭望去,卻只見藍霜那張熟悉的面孔之下,竟然連接著的,是一柄猙獰的骨劍。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後退,差一點坐到了地上,卻只見藍霜只是看著他,語氣幽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少爺,霜兒不後悔呢......」
「只要是少爺想要,霜兒就一定去做......」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麼,少爺......」
「這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麼,長卿。」
「長卿......」
「林長卿......」
他終於徹底崩潰,跌坐在地上,不知道是悲傷,還是恐懼,發出痛苦的哀鳴。
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人。
那些被他所欺騙的,被他所傷害的,被他所折磨的,被他所殺死的,已經發生,或是將會發生的,一件又一件事。
長卿怕了,他在這些如真似假的記憶中不斷徘徊,無盡的惡念充斥了他的腦海。
恐懼,不安,擔憂,愧疚,痛苦,折磨,掙扎,絕望......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些被他壓抑的,封存的,潛藏在記憶最深處的東西究竟是些什麼。
那是足以將任何一個心智正常之人壓垮千次萬次的惡念,此刻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牽引,脫離了長卿的身體。
長卿似乎看到了一個洞。
一個渴望著一切的洞,又足以吞噬一切的洞。
那洞在他的腦海深處,像一個垃圾桶,又像是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正等待著長卿將這些鮮美的惡念投入其中。
腦海深處,長卿向那大洞,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了過去。
在他的身後,正有無數惡念,拖拽著他的腳步。
化成了刻骨劍的藍霜,詭異的轉日蓮,無數被他欺騙傷害,乃至於因他而死之人的幻象,像是一座大山,生生拉住了他的腳步。
好在那大洞傳來了足夠龐大的吸力,才讓長卿得以前進。
他迫切地想要拋棄這些惡念,以免受這些東西的折磨,等臨近那大洞之前時,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仿佛一直困擾著他的,壓抑著他的東西,在今日終將得到解脫。
他終於能徹底拋棄這些惡念,哪怕只是一時之快,也好過再受煎熬。
若非面前的這個大洞,或許他還未察覺,原來自己竟過得如此壓抑,痛苦不堪。
可當長卿終於艱難來到那大洞面前時,他卻又猶豫了。
儘管他迫切地想要把身後那些拖累都一股腦地甩到那大洞之中,可隱約之間,他又覺得有些不對。
真正的墮落,是給人施加惡念,還是讓人無懼惡念?
或許人人都是野獸,只是戴著人性的枷鎖。
逃避了罪惡的譴責,顛倒了對錯的分界,那人不論行善還是作惡,似乎都沒了意義。
因為人已經成為了野獸。
「如果......離了這些惡念,那我又是什麼呢?」
「是徹底淪為一個無視倫理道義,摒棄世俗規矩,無欲無情,不擇手段的邪魔?」
「還是變成一個順勢逃避,心安理得,掩耳盜鈴的懦夫?」
長卿看向身後,那一張張噩夢般的面孔仍舊詭異,讓他恨不得立刻逃離。
可他卻沒有,他只是那麼看著。
「說到底......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背負了這一切?」
「如果,磨難只是理想的附屬品,那逃避了磨難,算不算是背棄了理想本身......」
長卿看著面前那些猙獰的怪相,突然平靜了下來。
他在那些怪象之中,看到了一個模糊的黑影。
仔細看去,那竟是長卿自己。
只是從那黑影之中,延伸出無數道絲線,連接著那數不清的猙獰怪相,仿佛這團平平無奇的模糊黑影,才是長卿身後那所有惡念的核心。
長卿伸出手,觸碰到了那黑影,那黑影並不像是其他怪相一樣猙獰可怕,只是很安靜,沉默著,像是一塊石頭。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他失去摯愛的痛苦。
黑影拉著他,向著遠離那黑洞的方向,走了半步。
那黑洞似乎是急了,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發出帶著飢餓的狂吼,巨大的吸力像是要把長卿連帶著所有的惡念全部吞噬。
盤踞在長卿身後的無窮惡念開始逐漸陷入到那無底的深淵之中,連帶著那延伸出千絲萬縷的黑影,也要被拖拽下去。
「啪」的一聲。
長卿伸手拽住了那黑影。
此時此刻,他再也不似剛才般恐懼,亦或是動搖。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堅如磐石。
「抱歉啊......只有這個,我不能給你。」
他淡淡道。
下一刻,長卿猛地抱住那黑影,開始向外用力的拉扯。
那黑影像是火焰般灼燒,又像是堅冰般刺骨,帶著腐朽的臭味,又帶著窒息的壓抑。
長卿無法描述這種感覺,但他卻知道這是他最珍貴的東西,是和他的摯愛一樣重要的東西,為此他絕不能鬆開手。
但那墜入深淵的惡念越來越多,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拖拽著長卿和黑影,一步一步地朝著那漆黑的大洞移去。
最終,長卿和那黑影一同墜入了漆黑的大洞。
他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食道,無盡的墜落感,伴隨著蠕動著的,黑暗的觸肢,向長卿襲來。
直到他被緊緊包裹,可他卻仍舊抱著那黑影,死死不肯放開。
但下一刻,漆黑的大洞卻猛然一顫,就好像全力咬下去卻擱到了牙齒的人。
是長卿懷中的痛苦黑影,它太過堅硬,太過凝實,反而傷到了吞噬它的大洞。
大洞一陣劇烈顫抖,隨即將長卿連帶著那一連串的惡念,全部吐了出去。
鐵峰之上,長卿猛然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