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搖曳,落葉紛飛,竟在半空自行聚攏,拼成一幕血色圖景——千里之外,妙諦立於血浪之巔,袍袖翻飛,大明鐵甲軍士如稻草般被吞沒、消融……
空明站在僧眾末位,一眼瞥見兒時同窗空眉的袈裟後襟,早已被冷汗浸得深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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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頒下佛諭。」
菩薩之聲如洪鐘撞岳,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妙諦所行,斷非佛門所授。」
覺遠大師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謹遵法旨。」
「空明,你攜十八羅漢堂精銳,即刻下山查勘!」
空眉猛地抬頭,喉結上下滾動。
「師叔……那血海吸魂蝕骨,我們這點人下去……」
「住口!」
空明低喝未落,廣目天王的目光已如電掃至空眉面上。
菩薩指尖微揚,一朵玲瓏金蓮悄然沒入空眉眉心,灼熱卻不傷人。
「賜汝『淨世蓮華印』,可護元神,暫避血穢侵蝕。」
金身漸淡,佛光如潮退去。
最後一縷餘暉消散之際,山門外警鐘急鳴,一聲緊似一聲。
空明扶起癱軟的空眉,指尖觸到他掌心——指甲深陷皮肉,血絲混著汗漬,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師兄……真要我們去?」
空眉立在山門前,手指無意識捻著念珠,指節泛白。
他身形單薄,眉目清癯,眼裡盛著化不開的焦灼。
空明抬手,輕輕拍了拍師弟肩頭,笑意溫厚如舊。
「菩薩親敕,師父遺訓,此責不容辭。」
「可妙諦師叔他……」
空眉聲音壓得極低,幾近耳語。
「他已瘋魔!那血海連山石都能蝕穿,我們十幾個人,豈不是往刀口上撞?」
空明遙望遠處層疊雲海,山風拂過他的眉梢。
「妙諦師叔當年執掌羅漢堂,一手《金剛伏魔拳》打得三十六峰虎豹噤聲。
他突然墮魔,絕非一日之寒。其中因由……或許……」
他略作停頓,目光沉靜。
「或許,他正等著有人認出他,而不是只認得那具皮囊。」
身後腳步漸聚,十二道身影陸續列於階下——皆是北少林年輕一代中筋骨最硬、禪心最韌的僧人。
他們或拄禪杖,或托經匣,神色不一,可眸子裡都浮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猶疑。
「諸位師弟。」
空明旋身而立,面朝眾人,聲如古鐘,沉而不滯。
「此去危如懸卵,卻只為勘破真相,救度妙諦師叔。切記——縱見幻象萬千,心燈不可熄,道念不可搖。」眾僧垂首合十,齊聲應諾。
空眉喉結微動,終是緘口不語。
一行人拾級而下,身影漸次沒入山間薄靄,只余石階蜿蜒如斷線。
山風掠過松梢,捎來遠處一聲悠長鐘鳴,仿佛為這群奔赴絕境的僧人輕輕叩響送別之音。
千里之外,曠野焦土,硝煙如瘴。
仇鉞單膝陷進泥里,咸寧劍斜插大地,劍脊震顫不止,似在悲鳴。
他甲冑崩裂,血痂糊滿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冷亮如淬火寒刃。
「將軍!東線又垮了!」
副將李道田踉蹌奔至,頭盔早失,亂發沾著灰與汗,貼在額角。
「第三營……全被血海吞沒了!」
仇鉞牙關一錯,霍然起身,咸寧劍嗡然長吟。
他擎劍向天,劍鋒驟綻明黃光華,瞬息鋪展為一道浩蕩虛盾,橫亘於潰兵之前。
「列陣!穩住!」
吼聲劈開風沙,嘶啞卻如驚雷炸響。
「退後者——斬!」
盾外,血浪翻卷。
那是一片無涯猩紅,濁浪滔天,浪底浮沉著無數畸變人影——曾並肩作戰的袍澤,如今只剩空洞眼窩與扭曲關節。
「報——!」
又一名傳令兵撲跪於地,鎧甲沾滿泥漿。
「朝廷回信!三十萬援軍,最快十日之後抵邊!」
仇鉞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澀。十日?眼下這光景,能撐過三晝已是天幸。
「將軍……」
李道田聲音發緊,手不自覺攥住腰刀。
「咸寧劍的氣運……」
仇鉞垂眸,只見劍身明黃光暈正絲絲縷縷地黯淡、剝落,像燃盡的燭芯。
這柄承托大明龍脈的神兵,氣數已近枯竭。
血海起伏,濃稠如活物般蠕動,森白骸骨浮沉其間,時而齜出骷髏,轉瞬又被腥浪吞沒。
妙諦禪師靜坐血蓮之上,雙目輕闔,眉心「己」字血印徐徐旋動,每轉一圈,便有磅礴怨煞自海中抽離,匯入其身。
「快了……只差一步……」
他唇角微揚,笑意陰詭而饜足。那些世人避之不及的戾氣、死氣、怨毒之息,此刻皆成他拔節攀升的養料。
遠方幾縷熟悉佛息倏然逼近,妙諦笑意愈深。
「空明、空眉……來得真巧。」
血海之畔,五道身影戛然頓步。
「這……是什麼?」
空明瞳孔驟縮,指間念珠勒得指節泛白。
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赤色汪洋,腥膻撲鼻,直衝腦門,令人胃中翻江倒海。
更駭人的是,血浪時起時伏,殘肢斷臂忽隱忽現,旋即被吞沒,只餘氣泡汩汩上涌。
空眉面色慘白,喉頭上下滑動,艱難咽下一口唾沫。
「師兄……咱們是不是走岔了?妙諦師叔怎會在此等邪穢之地?」
「不會錯。」
空明壓下胸中翻湧的不適,聲音繃得極緊。
「佛光所引,正是此處。再者——」
他抬手一指血海深處。
「你們瞧。」
眾人順他指尖望去,只見血浪中央,一朵暗紅蓮台若隱若現,台上端坐之人雖隔千丈,那股溫厚熟悉的氣息,卻如烙印般清晰。
「是妙諦師叔!」
一名年輕僧人失聲低呼。
「可他……怎麼會……」
空眉聲音抖得不成調。
「這血海……分明是魔道煉獄之術!」
空明深深吸氣,氣息沉入丹田。
「莫急定論。或許師叔是探得上古禁地,正以身為爐,鎮壓大凶。」
話音未落,血浪轟然中分——一條森白骨逕自蓮台鋪來,直抵眾人足下。
「既已至此,何須踟躕?進來一敘吧。」
妙諦之聲四面八方涌至,溫潤如舊,卻裹著不容違逆的威壓。
空明咬牙,牙根隱隱作痛。
「走。步步提防。」
足尖剛觸白骨路,身後血浪轟然閉合,退路盡斷。
每踏一步,腳下白骨碎裂,咔嚓脆響鑽入耳膜,令人脊背發麻。
不多時,眾人立於蓮台之下。
待看清妙諦面容那一剎,五人齊齊倒抽一口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