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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聯動水車,動力的心臟

  天工司的廠房之內,一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張遠和他手下那群年輕的工匠,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一個個都蔫了。

  他們曾經是整個格物院最意氣風發的一群人。

  他們的眼中,曾經燃燒著創造奇蹟的火焰。

  可現在,那火焰,熄滅了。

  連續數日的失敗,如同一次次無情的重錘,將他們所有的激情與驕傲,都砸得粉碎。

  齒輪的精度問題,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亘在他們面前。

  那張圖紙上的每一個尺寸,每一個角度,都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們的無能。

  廠房的中央,擺放著那台耗費了他們無數心血的珍妮紡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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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骨架看上去很完美,結構也與圖紙上別無二致。

  可它沒有靈魂。

  它轉不動,或者說,轉起來比最老舊的紡車還要滯澀。

  張遠蹲在這台失敗品面前,雙眼布滿血絲。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

  他的腦子裡,全都是那些該死的齒輪。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可就是這一點點,他們永遠也無法跨越。

  一個年輕的工匠,將手中的銼刀狠狠地扔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叮噹」聲響。

  「我不幹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來的東西!」

  「那圖紙上的尺寸,比頭髮絲還細,怎麼可能用手做出來!」

  他的崩潰,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是啊,張頭兒,咱們放棄吧。」

  「這東西,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咱們去跟駙馬爺請罪吧,咱們認了,咱們就是沒那個本事!」

  沮喪,抱怨,放棄。

  這些負面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整個廠房內蔓延。

  張遠聽著這些話,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針扎著。

  他猛地站起身,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了那台珍妮紡紗機的木架上。

  「砰!」

  一聲悶響。

  木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下來。

  張遠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看著自己親手帶出來的這支隊伍,看著他們臉上那麻木而絕望的表情。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將他徹底淹沒。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辜負了公主殿下的信任,辜負了駙馬爺的破格提拔。

  張遠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轉過身,準備帶著所有人,去向黎子釗請罪。

  去承認他們的失敗。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了廠房的門口。

  陽光從她的背後照來,為她的輪廓鑲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喬兮月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的目光,平靜如水,落在了張遠的身上。

  廠房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到來。

  他們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公主的眼睛。

  羞愧,讓他們無地自容。

  他們已經準備好,迎接公主殿下的雷霆之怒。

  然而,喬兮月沒有斥責,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她只是平靜地,對著張遠開口說道:

  「帶上你的人,跟我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遠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公主殿下要做什麼,但沒有人敢違抗。

  張遠默默地撿起地上的銼刀,對著身後的眾人揮了揮手。

  一群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跟在喬兮月的身後,走出了那間讓他們充滿挫敗感的廠房。

  京郊,一條大河奔騰不息。

  初春的河水,帶著還未完全消融的寒意,裹挾著泥沙,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那聲音,像是巨獸的咆哮,震耳欲聾。

  仿佛也在嘲笑著這群失敗者的無能。

  張遠和他的工匠們,垂頭喪氣地站在河邊。

  冰冷的河風吹在他們臉上,讓他們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他們不知道公主殿下把他們帶到這裡來做什麼。

  難道是要讓他們跳河謝罪嗎?

  喬兮月沒有理會他們心中所想。

  她走到河邊,找到了一塊被河水沖刷得十分平整的沙地。

  她不發一言。

  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枯黃的樹枝。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開始在沙地上畫圖。

  她的動作很穩,很專注。

  樹枝划過濕潤的沙地,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跡。

  工匠們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

  他們以為,公主殿下會畫出更精巧的齒輪,或者更完美的紡紗機。

  然而,他們都錯了。

  喬兮月畫的,不是珍妮機,也不是飛梭。

  她畫的第一個東西,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帶著無數葉片的水輪。

  那水輪,比他們見過的任何磨坊水車,都要大上十倍不止。

  畫完水輪,喬兮月沒有停。

  她從水輪那粗壯的軸心處,引出了一條筆直的線條。

  那條線,代表著一根巨大的傳動軸。

  接著,她在線條的末端,開始繪製一套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齒輪組。

  大大小小的齒輪,互相嚙合,層層相扣。

  其結構的複雜程度,讓在場所有自詡為巧匠的人,都看得頭皮發麻。

  然後,從那套核心的齒輪組上,又分出了數十條更細的傳動軸。

  那些傳動軸,像樹木的枝幹一樣,朝著四面八方延伸開去。

  在每一根傳動軸的末端,喬兮月都畫上了一個小小的方框。

  一個,兩個,三個......

  足足有五十個方框。

  整幅圖,占據了很大一片沙地。

  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怪物骨架。

  充滿了力量感與工業的美感。

  當喬兮月畫下最後一筆,直起身子時。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幅宏偉的圖畫,到底代表著什麼。

  這和紡紗織布,又有什麼關係?

  喬兮月沒有立刻解釋。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奔騰的河水聲,充斥在每個人的耳邊。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幅沙地上的畫,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才緩緩抬起手,用手中的樹枝,指向了畫中那個巨大無比的水輪。

  她的聲音,不大,卻奇蹟般地蓋過了那轟隆的水聲。

  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才是你們那台機器,真正的動力來源。」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動力來源?

  用這河水?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喬兮月手中的樹枝,又指向了那套複雜得令人髮指的傳動系統。

  「你們看這裡。」

  「我們不需要每一台機器都完美無缺。」

  「我們不需要每一個齒輪都分毫不差。」

  「我們只需要一個強大、穩定、永不停歇的動力核心!」

  「一個能帶動所有機器,同時運轉的『心臟』!」

  「心臟」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張遠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們渾身劇震,瞳孔猛然收縮。

  腦子裡那層厚厚的迷霧,在這一刻,被狠狠地劈開!

  他們終於明白了。

  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走錯了方向。

  他們一直在糾結於如何讓一台小小的機器,變得精密,變得完美。

  卻從未想過,可以從根源上,解決動力的問題!

  將這奔騰不息的自然之力,轉化為工業之力!

  這個構想,已經完全超越了他們想像的極限!

  它太宏偉了!

  也太瘋狂了!

  張遠死死地盯著沙地上的那幅圖。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他的眼中,那已經熄滅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燃起!

  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燒得更加旺盛!

  「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

  「您的意思是......」

  「我們用這一個巨大的水輪,來帶動......」

  「帶動五十台紡紗機?」

  「沒錯。」

  喬兮月點了點頭。

  「不止五十台。」

  「只要這套傳動系統足夠強大,它可以帶動一百台,甚至兩百台!」

  一百台!

  兩百台!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壯觀的景象。

  一間巨大的廠房裡,上百台紡紗機,在同一個動力的驅動下,同時發出整齊而有節奏的轟鳴!

  那將是何等震撼人心的畫面!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

  張遠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指著那幅圖,語無倫次地說道:

  「只要這個『心臟』足夠強大,足夠穩定!」

  「我們那些紡紗機上的齒輪,就算有一些微小的誤差,也根本無傷大雅!」

  「強大的動力,會強制它們跟著一起轉動!」

  「精度的問題,迎刃而解!」

  「公主殿下!您......您簡直是神人啊!」

  張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朝著喬兮月,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他身後的那些年輕工匠,也終於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們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神人也!」

  震天的呼喊聲,在河邊響起。

  所有人心中的絕望與陰霾,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高昂的鬥志!

  然而,狂喜過後,冷靜下來的張遠,很快就發現了新的,也是更嚴峻的難題。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圖前,仔細地研究著。

  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凝重。

  他指著那套核心的傳動齒輪組,眉頭緊鎖。

  「公主殿下。」

  「這個,『聯動式水力大紡車』確實是天才的構想。」

  「但是......」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

  「但是,它的核心,也就是這套傳動齒輪組,製造的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它要承受整個水輪傳遞過來的巨大力量,還要分毫不差地將動力傳遞給每一台機器。」

  「它對尺寸、強度、還有精度的要求,比我們之前那台小小的珍妮機,要高出十倍不止!」

  另一個工匠也反應了過來,附和道:

  「是啊,公主。而且,這麼大的力量,用木頭來做齒輪,肯定不行。」

  「用不了幾天,就會被活活磨碎。」

  「這東西,必須得用金屬來製造!」

  「用銅,或者用鐵!」

  用金屬製造。

  而且是如此精密複雜的金屬構件。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澆在了所有人剛剛燃起的火焰上。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木工的範疇。

  天工司里,沒有一個懂得精密金屬加工的匠人。

  甚至,可以說,整個大周,都找不出這樣的人。

  他們知道如何打鐵,如何鑄造。

  但那都是用來製造鋤頭、刀劍這樣粗糙的物件。

  要讓他們用鐵,來製造出圖紙上那樣複雜而精密的齒輪組。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剛剛看到的希望,似乎在瞬間,又變得遙不可及。

  廠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沉重起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無奈。

  喬兮月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從絕望,到狂喜,又從狂喜,跌回凝重。

  這一切,似乎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也沒有去解釋,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

  她只是收起了手中的樹枝,將那幅畫在沙地上的宏偉藍圖,用腳輕輕抹去。

  然後,轉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不遠處的馬車。

  張遠等人,都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公主殿下為什麼一言不發地就走了。

  就在馬車即將啟動的那一刻。

  喬兮月的車簾,被掀開了一角。

  她那清冷的聲音,淡淡地,從車廂內傳出。

  「你們只管做好廠房的選址和基建。」

  「最核心的東西,會有人給你們送來。」

  話音未落。

  車簾,已經放下。

  馬車夫揚起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

  四匹駿馬拉動著華麗的馬車,朝著京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只留下張遠和一眾工匠,面面相覷地站在河邊。

  他們看著那遠去的馬車,臉上寫滿了茫然與不解。

  核心的東西?

  會有人送來?

  誰會送來?

  又會送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