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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醒來

  不知跪了多久,虞林的雙膝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

  就在虞林以為自己也要隨著這片死寂一同沉淪下去的時候,他握在掌心的那隻手,指尖輕微動了一下。

  虞林猛地抬起頭,「李承淵?」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虞林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幻覺嗎?

  是他太過絕望,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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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死心,又將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指腹在那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乘淵……」

  「你醒醒……」

  就在這時,那雙緊閉了數日的眼眸,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曾經深邃如海,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混沌,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找不到焦點。

  可當那雙眼眸,在殿內緩緩轉動,最終落在虞林臉上時,那片混沌瞬間被撕開。

  所有的光,所有的焦點,都凝聚在虞林一人身上。

  「御醫!快傳御醫!」虞林欣喜若狂,猛地回頭,衝著殿外嘶吼出聲。

  守在殿外的楊忠聽到動靜,沖了進來,在看到龍床上睜開雙眼的陛下時,激動得老淚縱橫,轉身就往外跑。

  「快!快去傳太醫院院使!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虞林回過頭,對上李承淵的視線,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出。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想伸手去摸摸李承淵的臉,可他剛一動,那隻被他握著的手,卻猛地收緊。

  李承淵就那麼死死地攥著他,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

  眼裡沒有往日的偏執與瘋狂,只有脆弱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恐懼與哀求。

  那雙眼眸一點一點蓄滿水汽。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滾落下來,沒入烏黑的髮鬢。

  這個男人,殺伐果決,冷戾無情,此刻,正躺在他的面前無聲流淚。

  虞林的心密密麻麻地痛起來。

  「我不走……」他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抵上李承淵冰冷的額頭。

  「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你信我……」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聲音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

  李承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氣音。

  「林……林……」

  「我在。」虞林立刻應聲,「我在這裡呢。」

  很快,太醫院使被楊忠架著,一路小跑地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提著藥箱的太醫。

  「陛下……」

  院使看到此情此景,也是激動得不行,上前來就要請脈。

  「你先放手,讓院使給你看看。」虞林柔聲哄著,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

  可李承淵卻攥得更緊了,眼裡滿是抗拒。

  「我不走,我就在這裡看著。」虞林無奈,只能妥協,「讓他看看,好不好?」

  李承淵看了他半晌,才點點頭,但那隻手卻依舊沒有鬆開的意思。

  院使無法,只能隔著虞林的手臂,將三根手指搭在了李承淵另一隻手腕的脈搏上。

  片刻後,院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脈雖弱,但……但已有了回升之勢!陛下這是……這是心結已解,鬱氣疏散之兆啊!」

  「老臣這就去開方子!給陛下熬一劑安神補氣的湯藥,只要能喝下去,靜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院使領著人退下,很快,楊忠便親自端著湯藥進來。

  「陛下,該喝藥了。」

  楊忠將藥碗遞到虞林面前。

  虞林接過,用勺子舀起一勺,湊到唇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送到李承淵嘴邊。

  「來,張嘴。」

  一碗藥,餵了足足一刻鐘。

  李承淵全程都極為配合,只是那雙眼睛自始至終,都一錯不錯地膠著在虞林的臉上,仿佛只要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喝下藥,李承淵的眼皮很沉,闔上又勉力撐開,撐開又緩緩闔上。

  他固執地一遍一遍確認著眼前的人是否真實存在。

  虞林的心,被這眼神看得又酸又軟,疼得一抽一抽的。

  「我不走。」虞林俯身,輕輕撫摸著李承淵汗濕的額發,「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我也好幾天沒合眼了,困得不行。」

  虞林緊挨著李承淵躺下,將那隻依舊被他攥著的手,放到了兩人之間。

  「你看,我就在你旁邊。」

  「手也牽著。」

  「跑不了的。」

  他側過身,面對著李承淵,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

  「這下,可以安心睡了……」

  連日奔波的疲倦,緊繃到極致後驟然的放鬆,再加上殿內溫暖安神的氣息,虞林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意識便迅速沉入了黑暗。

  李承淵側著頭,貪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虞林睡著的時候很乖,眉眼舒展,微微嘟著嘴。

  失而復得的狂喜,混雜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反覆撕扯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看著,看著,直到眼皮再也撐不住,意識被無邊的倦意拖入了深淵。

  ……

  夢,是茫茫無際的大海。

  天是灰色的,海也是灰色的,分不清界限。

  他站在冰冷的海岸上,腳下是濕滑的黑色礁石。

  船停在不遠處的海面上。

  虞林站在船頭。

  海風吹起他的黑髮,衣袂飄飄,像是隨時會乘風而去。

  虞林衝著他揮手。

  「林林!」李承淵在夢裡嘶吼,「你要去哪裡?!」

  虞林的聲音,隔著海霧傳來,「我要回家了。」

  船開始緩緩地,向後退去。

  「不許走!」

  「虞林!朕不許你走!」

  李承淵瘋了一樣,想衝進海里,想去抓住那艘船。

  可他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礁石上,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艘船載著他生命里唯一的光,越退越遠,最終,駛入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白光之中。

  徹底消失不見。

  「不——!」

  李承淵猛地睜開了眼。

  夢裡那撕心裂肺的絕望,卻依舊如跗骨之蛆攫住他的心臟。

  他渾身都在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中衣。

  李承淵轉過頭,虞林就睡在他的身側。

  呼吸綿長,睡顏安穩。

  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離他不過咫尺之遙。

  他沒走。

  他還在。

  李承淵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驚醒身邊的人。

  他伸手將虞林圈進了自己的懷裡,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瘋狂地汲取著獨屬於這個人的氣息。

  懷裡的人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動了動,又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往他懷裡縮了縮。

  李承淵卻再不敢合眼。

  夢裡那句「我要回家了」,在他腦海中瘋狂地迴響。

  他收緊手臂,想將懷裡的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從此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