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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離京

  御書房內。

  李承淵坐在龍椅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失了焦距,不知落在何處。

  他已經三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一閉上眼,腦海里便是虞林跪在地上,卑微地叩首,說要出宮,說要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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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戒備與驚恐。

  他放他走了。

  可放走他,就像是親手剜掉了自己的一塊心頭肉,空落落的,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殿內伺候的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忠垂手立在一旁,只覺得這御書房裡的空氣,沉悶得能將人活活壓死。

  陛下這幾日,喜怒無常到了極點。

  前一刻還好端端的,下一刻便會因為一件奏摺上的錯字,而雷霆震怒。

  整個皇宮,都籠罩在這低沉的氣氛之下。

  暗衛進殿,單膝跪地,頭顱深埋。

  「說。」李承淵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今日申時,虞公子與孫鴻之,同去城南……風月鑒。」

  風月鑒。

  多風雅的名字。

  李承淵捏著硃筆的手,微微收緊。

  「那是什麼地方?」

  「回陛下,是……是南風館。」

  南風館。

  楊忠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我的小祖宗!您怎麼敢去那種地方啊!

  李承淵沒有說話。

  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感到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暗衛將頭埋得更低,繼續回稟:「二人進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離去了。」

  「隨後,在街角的茶館,遇上了靜王殿下、恆郡王和太傅府的林公子。」

  「之後,虞公子與孫鴻之先行告退,回了安北侯府。」

  暗衛稟報完,過了許久,李承淵才再次開口,聲音冰冷。

  「繼續跟著。」

  「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說了什麼話,一字不漏,隨時報來。」

  「是。」

  暗衛退下。

  楊忠立於一旁,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知道,陛下這是動了真怒了。

  陛下放虞公子出宮,不是真的放手了。

  那根無形的線,從未斷過。

  反而,越收越緊。

  ……

  安北侯府,飯廳里,暖意融融。

  余婉往虞林碗裡夾著菜,嘴裡不住地念叨:「多吃些,再多吃些。這才幾日不見,怎麼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虞林低頭扒著飯,並不言語。

  坐在主位上的安北侯謝鎮山看著自家夫人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滿是寵溺。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也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虞林碗中。

  「你舅母說得對,你這身子骨太單薄,是該好好補補。」

  余婉又給虞林盛了一碗湯,隨口聊道:「對了老爺,最近京里都傳瘋了,說那位從月氏來的公主殿下,長得是傾國傾城,貌若天仙。您前些日子進宮,可曾見過?當真有傳聞中那般美貌?陛下……是不是真的要冊封她為皇后了?」

  這話一出,虞林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謝鎮山聞言,先是看了一眼自家夫人,朗聲笑道:「再美,能有夫人你美?」

  一句尋常的玩笑話,逗得余婉臉頰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謝鎮山又道:「和親乃是國之大事,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那位阿雲珠公主,性情如何暫且不知,但這樁婚事,是絕無可能更改的。我聽宮裡的同僚說,公主帶來的嫁妝,足足裝了三百車。」

  板上釘釘。

  嫁妝入庫。

  他之前在酒樓里聽到的,不過是坊間傳聞。

  可現在,這話從位高權重的舅父口中說出,便成了無法撼動的事實。

  原來,一切都不是空穴來風。

  原來,那個人真的要娶妻,要立後了。

  未央宮,皇后……

  虞林只覺得碗裡那精心烹製的蓮子羹,瞬間失了味道,甜得發膩,又苦得穿心。

  他再也吃不下一口。

  他放下手中的白玉湯匙,湯匙與瓷碗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謝鎮山和余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舅父,舅母。」

  「我想……今日下午,就動身去小春城。」

  「什麼?」余婉愣住了,滿臉都是驚訝,「怎麼突然這麼著急?不是說好了後日再啟程嗎?你的行囊,我還有好多東西沒備齊呢!」

  虞林垂下眼,不去看舅母擔憂的眼神。

  「沒什麼,就是……突然很想念兩位哥哥了。」

  「想早些過去,看看他們。」

  謝鎮山沉聲說道:「也好。」

  「既然想去了,那便去吧。」

  他轉頭對余婉道:「讓府里的護衛都跟上,再多備些銀兩和藥材。路上仔細些,別趕得太急。」

  「我知道了。」余婉道,「我這就去,再給你收拾收拾。」

  虞林獨自回到自己的院子裡。

  院中的梧桐樹,枝繁葉茂,在夏日的風中,投下一片濃綠的蔭涼。

  他馬上就要離開了。

  從此,天高海闊,山長水遠。

  他是天子,他是臣民。

  他們之間,隔著雲泥之別,再不會,也不該有任何交集了。

  安北侯府的馬車,比尋常官宦人家的要寬敞許多。

  余婉親自往裡塞了兩個厚實的軟墊,又將一個裝滿了各色零嘴點心的食盒放在矮几上,食盒旁邊,還壘著一摞虞林平日裡愛看的話本子。

  她拉著虞林的手,嘴裡不住地叮囑。

  虞林一一應著。

  謝鎮山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夫人這副恨不得將整個家都塞進馬車裡的架勢,

  「好了,讓他去吧。」

  虞林對著二人,深深地行了一禮。

  「舅父,舅母,保重。」

  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

  車輪緩緩轉動,駛出了安北侯府的大門。

  馬車悠悠閒閒地穿過京城繁華的街道。

  虞林靠在軟墊上,閉著眼,能聽到窗外傳來的小販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還有車輪壓過青石板路時,那規律的「咯噔」聲。

  他伸手,從食盒裡捏起一塊桂花糕。

  糕點做得精緻,入口香甜軟糯。

  他又拿起手邊的話本子,翻開。

  書上講的是一個江湖俠客,快意恩仇,縱馬天涯的故事。

  馬車駛出了城門,官道兩旁,是連綿的田野和青山。

  夏日的風從車窗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散了車廂內沉悶的空氣。

  虞林的心,似乎也跟著這片開闊的景致,鬆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