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火光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岩壁上怪誕地舞動。
虞林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了些,暖黃色的光芒,將他半邊臉映得柔和。
他側過頭,看向出塵。
「好些了?」
出塵被他這突然的一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好多了。」
虞林看著他那張清秀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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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塵。」
他輕輕念著這個名字,「我聽過你的名字。」
出塵的心猛地一跳,緊張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們說,清音樓的出塵公子,是京城第一的妙人,一曲繞樑,三日不絕。」
「今日一見,才覺得,這名字,倒是與你相配得很。」
出塵,超凡脫俗。
這本是清音樓的樓主,為他取的名,盼他能一朝出頭,脫離那風塵泥沼。
他聽過無數的誇讚,可那些話,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欲望與算計。
從未有一句,像現在這樣。
乾淨,純粹。
像是真的覺得,他配得上這個名字。
出塵的臉頰,控制不住地,一點點燒了起來,那熱度,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公子……是在取笑我。」他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他哪兒配得上「出塵」二字。
真正如天上謫仙,不染凡塵的,分明是眼前這個人。
「今日……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成一具屍體。
虞林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倒是笑了。
那笑意在他清冷的眉眼間漾開,瞬間便有了驚心動魄的暖意。
「哦?」他微微挑眉,拖長了語調,帶上了幾分促狹的笑意。
「這救命之恩,如此貴重。」
「你這是……打算何以為報?」
「以身相許?」
出塵猛地抬起頭,那張本就燒得通紅的臉,此刻更是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虞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著他這副快要被自己逗哭了的模樣,虞林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好了,不逗你了。」
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未減半分,整個人都顯得生動起來,不再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樣。
虞林又問道:「出塵,是你的藝名,還是真名?」
藝名?
倒是忘了這個時代,哪有什麼「藝名」的說法,那些風月場所的名字,大多也只是個代號。
虞林剛想換個說法解釋一下。
出塵雖然不明白「藝名」二字的確切含義,但他也猜到了大概的意思。
他有些窘迫地搖了搖頭,「不是……不是真名。」
「那你的真名叫什麼?」虞林追問道,「救命恩人,總該有資格知道,自己救下的人,叫什麼名字吧?」
出塵捏著衣角,猶豫了許久,才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狗娃。」
虞林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出塵閉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聲音大了些,「狗娃!」
「……」
虞林大笑出聲,「……狗……狗娃?」
他的笑聲清朗,沒有半分嘲諷,只是純粹的、發自內心的覺得好笑。
出塵的頭,幾乎要埋進地里去。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如此難以啟齒。
可……
他偷偷抬起眼,看著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少年。
火光下,那臉,因為大笑而染上了勃勃生機,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一個名字而已。
能讓公子笑得這麼開心,太好了。
而自始至終,被徹底當成背景板的靜王李明德,就那麼靠在山洞的另一側,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虞林從容地認下那不堪的過往。
看著他三言兩語,就讓出塵,對他卸下所有心防。
看著他用一句輕佻的玩笑,把人逗得面紅耳赤。
又看著他因為一個滑稽的名字,笑得毫無形象,像個最不諳世事的少年。
冷冽,從容,狡黠,天真……
無數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就這麼矛盾又和諧地,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李明德發現,他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人。
就像在看一團包裹在重重迷霧裡的火焰,你知道它在燃燒,卻永遠也看不清它真正的模樣。
這種感覺,讓他煩躁。
「公子……別笑了……」出塵的聲音又低又軟,「這個名字……太難聽了。」
「難聽?」虞林終於止住了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認真地看著出塵,「哪裡難聽了?」
「我倒覺得,這個名字,可愛得緊。」
「什麼『出塵』,什麼『絕世』,聽著是好聽,可總覺得飄在天上,冷冰冰的,不沾地氣。」
「可『狗娃』不一樣。」
「取這個名字的長輩,他們不懂什麼風花雪月,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辭藻。他們只知道一個最樸素的道理——賤名好養活。」
「他們給你取這個名字,不是覺得你卑賤,而是盼著你,能像路邊的小野狗一樣,給口吃的就能活,受點傷自己舔舔就能好,皮實,頑強,不管遇到什麼風雨,都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這裡面藏著的,是天底下最笨拙,也最真誠的疼愛。」
「盼著你,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出塵怔怔地看著虞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媚意的眼睛裡,此刻水光一片。
疼愛……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父母的模樣了。
只記得,那年大災,他被賣了換半袋糙米。
心裡某個地方,被這幾句話,給燙了一下。
燙得又疼,又暖。
「所以說,」虞林看著他這副淚眼婆娑的樣子,伸手,用指腹輕輕揩去他臉頰上的一滴淚,「這個名字,很可愛。」
出塵看著他,帶著淚痕,忽然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
「公子……」
「公子救了我的命。我……我無以為報。」
「我為公子唱一曲。」
虞林點了點頭, 「好。」
出塵起調:「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蓮步,走出帳外,只見月色當中,唉,好一派慘澹光景。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