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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風起青萍之末

  收音機里的歌聲,像一場沒有預告的春雨,細細密密地,滲進了京城萬千人家的窗戶。

  起初,人們只是覺得這首歌好聽。

  旋律哀怨纏綿,歌聲乾淨又有故事。

  開著車的司機,跟著哼唱了兩句。

  廚房裡忙碌的主婦,停下了切菜的刀。

  筒子樓里,做著功課的學生,也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可當這首歌,連續三天,在那個寸秒寸金的黃金時段里,準時響起時,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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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再僅僅是一首好聽的歌。

  它成了一個話題。

  一個現象。

  「哎,你聽了沒?電台那首新歌。」

  「能沒聽嗎?我媽現在做飯都得開著收音機,就等那幾分鐘。」

  「叫什麼來著?情深深雨濛濛?這名字取得……真有味道。」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開始議論它。

  報紙的副刊上,開始出現關於它的樂評。

  有人分析它的曲式,說它融合了古典和流行的元素,大膽又和諧。

  有人分析它的演唱者,那個叫唐櫻的神秘女聲,說她的聲音里,藏著一個舊時代。

  京城青年報的記者孫磊,更是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評論文章。

  標題是——《一首歌,如何唱盡一個時代》。

  文章里,他盛讚這首歌是近年來華語樂壇,難得一見的精品。

  他說,這首歌的出現,證明了真正的好音樂,不需要花哨的技巧,只需要真誠。

  這篇文章,像是往一鍋滾油里,又添了一把火。

  《情深深雨濛濛》徹底出圈了。

  它從一個電台節目,變成了一個席捲全城的文化事件。

  而真正將這股浪潮推向頂峰的,是京城電視台的一檔王牌文化欄目——《品讀》。

  這檔節目,向來以格調高,門檻高而著稱。

  主持人是國內知名的文化學者,陳明道教授。

  能被他拿到節目裡品評的,無一不是文學經典,藝術名作。

  誰也沒想到,最新一期的《品讀》,要講的,竟然是一首流行歌曲。

  節目一開始,演播室里就響起了那段熟悉的旋律。

  待前奏結束,頭髮花白的陳明道教授,出現在鏡頭前。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神情嚴肅。

  「最近,有一首歌,很火。」

  「我想,電視機前的很多觀眾朋友,都聽過。」

  「《情深深雨濛濛》。」

  「今天,我們不談它的旋律,不談它的演唱,我們就談談它的詞。」

  他身後的大屏幕上,打出了第一句歌詞。

  「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樓台煙雨中。」

  陳明道教授的聲音,溫和而有力。

  「多少樓台煙雨中,這句詞,從何而來?晚唐詩人杜牧,《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一句話,就點出了那種歷史的蒼茫感,那種煙雨江南的朦朧意境。」

  「而開頭的雨濛濛,也有出處。宋代大詞人歐陽修,煙雨濛濛如畫,輕風吹旋收。短短六個字,意境全出。」

  電視機前,無數觀眾後知後覺。

  他們只覺得這句詞美,卻不知道,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詞背後,竟然藏著兩位唐宋大家。

  陳明道教授沒有停。

  大屏幕上,出現了第二句歌詞。

  「記得當初,你儂我儂,車如流水馬如龍。」

  「你儂我儂,這四個字,出自元代女書法家管道升的《我儂詞》。寫的是夫妻間那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分割的深情。」

  「而車如流水馬如龍,則出自五代南唐後主李煜的《望江南》。寫的是昔日江南的繁華景象。一邊是化不開的兒女情長,一邊是回不去的盛世繁華。兩種意象並置,那種物是人非的悲涼感,就出來了。」

  電視機前,所有人都被這種抽絲剝繭般的解讀,給鎮住了。

  「縱有狂風平地起,美人如玉劍如虹。」

  陳明道教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讚嘆。

  「狂風拔地起,語出白居易。美人如玉劍如虹,出自清代思想家龔自珍。一句寫天災,一句寫人傑。哪怕時局動盪,命運弄人,可在那樣的亂世里,依舊有如花的美人,依舊有如虹的俠義。這是悲劇里的亮色,是絕望中的風骨!」

  接下來,陳教授又解讀了「天涯流落思無窮」和「更隔蓬山幾萬重」。

  一句出自蘇軾,一句出自李商隱。

  無一不是千古名句。

  當所有的解讀都結束時,陳明道教授看著鏡頭,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一首歌,短短几十個字,卻能將唐、宋、元、明、清,五個朝代,七位頂級文人的傳世名句,如此天衣無縫地,融於一爐。」

  「它講愛情,也講家國。它寫繁華,也寫離亂。」

  「它讓那些沉睡在故紙堆里的詩詞,重新擁有了生命,擁有了打動我們這個時代人心的力量。」

  「寫出這首歌詞的人,其才華,其學養,讓我感到敬佩。」

  節目結束了。

  但它所掀起的波瀾,才剛剛開始。

  如果說,之前的火,還只是街頭巷尾的流行。

  那麼,《品讀》播出之後,《情深深雨濛濛》這首歌,就被徹底「封神」了。

  它被賦予了流行音樂之外的,更深層次的文化內涵。

  ……

  董應良回到家時,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他一進門,就聞到客廳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的母親,那位出身書香門第的女士,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收音機里,正放著一首歌。

  正是那首,讓他這幾天心煩意亂,坐立難安的歌。

  「回來了?」董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董應良換了鞋,隨手將外套扔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媽,這麼晚了,還不睡?」

  「睡不著。」董母指了指收音機,「聽聽這首歌,最近到處都在放。」

  「你聽聽這詞。」

  「美人如玉劍如虹……」

  董母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

  「寫得真好啊……這句,龔自珍的詩,我年輕的時候最喜歡。又決絕,又浪漫。」

  她睜開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還有這個唱歌的姑娘,聲音真是乾淨。現在的年輕歌手,很少有這樣的了,不賣弄技巧,全是用感情在唱。」

  「這首歌,詞,曲,唱,都是頂尖的。」

  董應良臉色一僵。

  「我累了,上樓了。」

  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朝著樓梯走去。

  留下董母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滿臉錯愕。

  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

  吃槍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