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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真實的聽眾

  看吧,出頭的椽子先爛。

  槍打出頭鳥。

  你爬得那麼快,終究是要摔下來的。

  張蘭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欣賞著這一切。

  她在等唐櫻崩潰,等她質問,等她哭鬧。

  她甚至連應對的說辭都想好了。

  「這是台里的決定,你跟我鬧有什麼用?」

  「年輕人要服從組織安排!」

  「不想干就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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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唐櫻平靜地拿起調崗通知,細細看了一遍,「好的,我知道。」

  「資料在哪裡交接?」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說什麼?

  好的?

  她就這麼接受了?

  連張蘭都愣住了。

  她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就這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

  那感覺,就像是卯足了勁兒的一拳,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還難受。

  是打空了。

  人家根本沒把她的重拳當回事。

  「唐櫻!你過來一下!」

  主編辦公室的門開了,李然黑著臉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剛得到消息,氣得額角青筋都蹦了起來。

  唐櫻走進去,門一關上,李然臉上那股子火氣,瞬間就變成了歉意和無奈。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給她倒了杯水。

  「小唐,這事……委屈你了。」

  他揉著眉心,一臉的疲憊。

  「是上面的意思,我……我也沒辦法。」

  他看著唐櫻,眼裡滿是惋惜。

  多好的苗子啊。

  有才華,有靈氣,還有一副好心腸。

  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台里的頂樑柱。

  可惜了。

  「你先忍一忍,別衝動辭職。」李然勸道,「這陣風頭過去了,我再想辦法,看能不能把你調回來。」

  他說得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唐櫻看著他,心裡划過一絲暖流。

  她知道,李然是真心為她好。

  在這種時候,還肯為她說話,擔著風險,這份情誼,很難得。

  「李主編,您別為我擔心。」

  「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李然:「什麼?」

  「我正好也想嘗試一下新的節目類型。」唐櫻的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光,「故事類節目,我還沒做過呢。這對我來說,是挑戰,也是機遇。」

  李然看著她臉上真誠的表情,一時竟分不清她是在自我安慰,還是真的這麼想。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化作一聲更沉重的嘆息。

  「你……唉,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唐櫻去了台里的資料室。

  資料室在走廊盡頭,唐櫻跟管理員打了聲招呼,報上了《午夜故事會》的名字。

  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老大爺,他推了推老花鏡,在登記簿上翻了半天,才從最底下的一個角落裡,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鐵皮箱。

  「喏,都在這兒了。」

  唐櫻道了聲謝,打開了箱子,入鼻是一股濃重的霉味。

  裡面的資料少得可憐。

  幾盤錄音帶,幾本薄薄的節目記錄,還有一沓聽眾反饋表。

  唐櫻先拿起那些反饋表。

  幾乎全是空白。

  偶爾有幾張寫了字的,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已收聽」。

  這個節目的收聽率,果然是無限趨近於零。

  她又翻開節目記錄。

  上面潦草地記錄著每一期的故事梗概。

  【張家老宅半夜鬼哭】

  【荒山古廟裡的繡花鞋】

  【過路司機遇到的紅衣女人】

  全都是些老掉牙的民間鬼故事,毫無新意。

  唐櫻戴上耳機,將一盤錄音帶放進播放機里。

  一個有氣無力的男聲傳了出來,照本宣科地念著稿子,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比故事本身還催眠。

  唐櫻按下了快進鍵。

  她一連聽了好幾期,都是如此。

  敷衍,潦草,純粹是在混時長。

  難怪沒人聽。

  在箱子的最底下,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應該是前任主播留下的交接筆記。

  唐櫻翻開。

  扉頁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傻子才接這破爛活兒!】

  字裡行間,充滿了怨氣。

  唐櫻笑了笑,繼續往後翻。

  終於,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她看到了一段相對有價值的記錄。

  【聽這節目的,都是些什麼人】

  【開夜班長途車的司機,天不亮就要去批發市場拉貨的菜販子,還有凌晨起來掃大街的環衛工。】

  【一群睜眼就為三餐奔命的苦哈哈,沒文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

  【你跟他們講什麼人生哲理,談什麼文學藝術?他們聽得懂嗎?】

  【隨便找點鬼故事念叨念叨,給他們提提神,別開車睡著了就行。】

  【混滿一個鐘頭,下班睡覺,這才是正經事。】

  字裡行間,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和鄙夷。

  唐櫻的指尖,輕輕地划過那幾行字。

  司機,菜販,環衛工……

  這些被定義為「沒文化」的群體,這些在凌晨四點的城市裡,用自己的汗水支撐著這座城市運轉的人們。

  他們,真的不需要慰藉嗎?

  他們,真的聽不懂好故事嗎?

  不。

  唐櫻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無數張鮮活的臉。

  是深夜服務區里,那個就著一瓶涼水啃干饅頭的長途司機,滿眼疲憊卻不敢合眼。

  是在凌晨的菜市場裡,那個借著昏暗燈光,把一塊塊毛票仔細撫平的菜販大嬸,手指粗糙,布滿裂口。

  是天還沒亮,就已經在寒風中揮動掃帚的環衛工,橘色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好長好長……

  上一世,她從底層爬起,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們不是聽不懂,而是根本沒人願意用他們能聽懂的語言,去講一個能走進他們心裡的故事。

  你念徐志摩,他們當然沒反應。

  但你若是講一個關於等待與歸家的故事,那個長途司機,會不會在方向盤後紅了眼眶?

  你若是講一個關於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卻依然想給孩子買根糖葫蘆的故事,那個菜販大嬸,會不會感同身受?

  越是辛苦勞作的人,內心深處,越是渴望著精神的食糧。

  在那個萬籟俱寂的時刻,收音機里傳出的聲音,對他們而言,或許就是唯一的陪伴。

  是驅散孤獨和疲憊的,一束微光。

  一個巨大的,未被開墾的寶藏,展現在唐櫻的面前。

  所有人都認為的垃圾時段,在她看來,卻是一片潛力無限的藍海。

  唐櫻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一抹自信的微笑,在她嘴角緩緩勾起。

  天亮之前,她要去見見,她「真正的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