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最後兩艘快艇頂著密集的二十毫米機炮彈幕,一左一右,死死咬住大和丸號的船尾。
左側快艇的駕駛艙內,一名海軍少尉雙手死死握著操縱杆。
擋風玻璃早被機槍子彈打得粉碎。一發流彈擦過他的側臉,削掉半隻耳朵,鮮血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沒有鬆手,甚至沒有覺得痛。
那隻剩下的右眼裡,燃燒著一種純粹的、近乎癲狂的亢奮。
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陸軍的極度蔑視。
長官的訓話還在耳邊迴蕩:陸軍馬鹿貪得無厭,企圖吞併海軍的軍費。炸沉這艘船,讓那批該死的物資見鬼去,就是為帝國海軍立下不世之功!
「板載!」海軍少尉扯開嗓子,發出破音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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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快艇上的駕駛員同樣滿臉狂熱,迎著火線,將油門推到最底。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兩艘快艇同時撞向大和丸號船尾。
艇底部掛載的磁性吸附雷,在接觸船體鋼板的瞬間,引信觸發。
「轟——轟——」
兩聲震天巨響幾乎完全重疊。比先前所有的火炮轟鳴都要猛烈十倍。
船尾吃水線以下的鋼板,被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爆炸產生的高溫瞬間將豁口邊緣燒成暗紅色。火球裹挾著海水、碎鋼板和人體殘肢,沖天而起,直逼後甲板。
強烈的衝擊波順著大和丸號的主鋼架結構,一路狂飆,傳遍全船。
萬噸級的郵輪猛地向上跳了一下。甲板上的憲兵被震得雙腳離地,重重摔下,槍枝滾落一地。
海水找到了宣洩口,順著炸開的豁口瘋狂倒灌。
洶湧的水流瞬間撕裂了底層的隔水艙門,淹沒了幾層甲板。底艙里,那些裝滿廢舊輪胎和劣質膠水的鐵桶被海浪掀飛,互相撞擊,發出沉悶的「哐哐」聲,在黑水中翻滾。
大和丸號的船體開始向船尾方向緩緩傾斜。
角度不大,但下沉的趨勢已無法逆轉。
船艙內部,主梁和承重柱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是這頭鋼鐵巨獸在發出瀕死的哀鳴。
艦橋上。
劇烈的震動讓大島平八郎腳下打滑。他單膝砸在甲板上,雙手死死摳住黃銅欄杆,才沒讓自己滾下台階。
他透過舷窗,看向船尾。
滾滾黑煙直衝夜空,翻湧的海水正在吞噬下層甲板。
大島的臉瞬間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底艙完了。
在他的認知里,那批橡膠是帝國急缺的戰略物資,是大本營最高指令的押運核心。是他大島平八郎加官進爵的通天梯。
現在,全泡湯了。
任務徹底失敗。就算他能活著回到本土,等待他的也是軍事法庭的審判,甚至是切腹謝罪的命令。
他閉上眼睛。手掌攥著欄杆,用力到骨節咯咯作響。
他不知道那批貨原本就是假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前途跟著這艘船一起沉了。
十秒鐘後。
大島平八郎重新睜開眼。
眼底的暴躁與狂怒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支生命般的冷酷與理智。
橡膠救不回來了。但船上還有幾百條人命。
特等艙里住著九條家族的繼承人、住著天蝗授勳的貴族武田幸隆、住著軍部高官。保住這些人的命,自己上軍事法庭時,至少能有一套說辭,罪責能輕一些。
他扶著欄杆站起身,一把抓過艦橋廣播的麥克風。
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全體注意!全體注意!棄船!所有人員立刻棄船!放下所有救生艇!放下所有救生筏!」
聲音通過擴音器,蓋過了甲板上的哀嚎與水流聲。
大島轉過頭,盯著旁邊的副官,語速極快:「傳令下去。優先讓頂層特等艙的人登船。下層的人排隊等候。告訴憲兵,下面的人誰敢搶救生艇,不用請示,就地格殺!」
副官立正:「哈依!」
「還有。」大島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領,「向釜山港發告急密電。大和丸號遇襲棄船,請求半島海軍立即救援。帶上坐標。」
他鬆開手,把副官往電報機方向推了一把。
「告訴他們,我們離港口不遠,還來得及。」
副官跌跌撞撞跑去發報。
大島平八郎獨自站在傾斜的艦橋甲板上。海風從破碎的舷窗灌進來,吹得他軍裝下擺獵獵作響。
他伸手摸向軍裝口袋,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劃了根火柴。
手抖得厲害,連劃了三次才點燃。
紅色的菸頭在夜色中明滅。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里,又緩緩吐出。
他在心裡盤算。這裡距離釜山港只有半天航程。半島駐軍如果反應足夠快,全速前進,能在天亮前趕到這片海域。
「還來得及。」
大島低聲重複了一句。這句話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給全船人念護身咒。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底艙的橡膠。那是他一手包辦的功勞,如今全沉在黑暗裡。
甲板上已經徹底失控。
救生艇被手忙腳亂地放下去,麻繩在滑輪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憲兵端著帶刺刀的步槍,組成人牆,拼命維持秩序。但求生的本能讓下層艙室湧上來的人群開始騷亂。
有人試圖衝破封鎖搶先登艇,被憲兵一槍托砸翻在地。有女人抱著孩子,在傾斜的甲板上滑倒,瑟瑟發抖。
船尾的濃煙在夜空中翻滾。火光照亮了每一個人臉上的恐慌與絕望。
整艘船的傾斜角度在加大。柚木地板變成了陡坡,人們必須死死抓住欄杆或者牆壁上的凸起,才能勉強站穩。
特等艙走廊。
陳適推開野田重威的艙門,跨步而出。
走廊里的壁燈受到供電系統影響,忽明忽暗,光線比先前昏暗了許多。
外面傳來憲兵急促的腳步聲和聲嘶力竭的喊叫:「棄船!全部棄船!貴賓請立刻前往甲板!」
陳適反手帶上艙門。
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野田重威那具喉嚨被槍管捅穿的屍體,被留在了那間逐漸變暗、即將沉沒的艙室里。
陳適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步履沉穩,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