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收回目光,朝陳適走過去。
「武田君。」她的聲音不高,下巴微微揚著,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冷意。「好雅興,在這兒聽戲。」
陳適轉頭,看見她,眉梢挑了一下。
「汪小姐。」他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樓上坐?」
汪曼春沒動。
她的眼神又往於曼麗那邊飄了一瞬,然後回到陳適臉上。
眼神之中有著淡淡的冷意。
似乎是在埋怨,陳適有很長時間沒理她了。
「走吧。」陳適沒解釋,徑直往三樓的樓梯走。
汪曼春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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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包間。門一關,隔絕了樓下的戲腔和人聲。
房間不大,一張圓桌,兩把椅子,窗戶半開,外頭的法國梧桐枝葉伸到窗框邊上。
汪曼春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兩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有多久沒……」
她的話沒說完。
陳適兩步走到她跟前,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扣住她後腦,強橫的低下頭。
汪曼春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的手抬起來,按在陳適胸口,像是要推開。五根手指撐了兩秒,力道一點一點卸掉,最後變成了攥住他衣襟的動作。
陳適不急不躁。他能感覺到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鬆弛,像冰塊丟進溫水裡,稜角一點一點被化掉。
動作持續了十幾秒。
分開的時候,汪曼春的睫毛顫了兩下,眼波瀲灩,跟樓下那副冷冰冰的做派判若兩人。
臉上浮著一層薄紅,嘴唇微張,一下子從76號那個殺伐果斷的女人,變成了一個被人欺負了還沒來得及生氣的小姑娘。
陳適看著這張臉。
他太了解汪曼春這種人了。
越是強勢、越是要面子、越是在外頭把自己武裝得刀槍不入的女人,內心越是缺那口熱氣。
你跟她講道理,她有一百個道理等著你。你跟她冷戰,她能冷到你懷疑人生。
但你不講道理,她反而沒轍了。
當然,這一切得建立在有感情基礎的份上。
不然……等待你的就是槍子了。
汪曼春此刻的心臟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本來是帶著一肚子火來的。
這個男人近一個月沒露面,沒聯繫,她在76號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他倒好,還非常悠閒。
她準備好了,至少五句難聽的話。
結果一個吻下來,五句話全忘了。連帶那股火氣也一併泄了,只剩下一種被熨帖過的、酥酥麻麻的踏實感。
可惡。
「你……」汪曼春退後半步,整了整被揉皺的衣領,努力找回一點氣勢,「半個月不聯繫我,理由呢?」
陳適拉開椅子讓她坐下,自己也坐了。
「忙。」
「忙?」汪曼春斜了他一眼。
「真忙。」陳適給她倒茶,推過去。「你也忙。我約你,你有空嗎?」
汪曼春接過茶杯,想反駁,又想了想最近自己的日程表,嘴巴動了兩下,沒說出來。
陳適看著她那副明明想發火又找不到理由的表情,笑了一下。
「彆氣了。」他伸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看你這樣子,眼圈都青了,是不是好幾天沒睡好?」
汪曼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沒抽走。
「還不是影山那個蠢貨鬧的。」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聲音終於恢復了正常。
「整天讓我們抓人,抓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今天抄一家書店,明天封一個報攤,後天連廟裡的和尚都不放過。真正該抓的人一個沒動過。」
陳適聽著,手裡慢慢轉著茶杯。
「這樣下去要出大事的。」汪曼春皺著眉。「老百姓那邊怨聲載道不說,連我們76號內部都快壓不住了。底下的人天天出去跑腿,功勞全算特高課的,出了事倒是我們兜著。誰受得了?」
「那你怎麼不跟影山說?」
「說了有用嗎?」汪曼春冷笑一聲。「他現在就想往東京交一份漂亮的成績單,好把那個'代理'二字去掉。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汪曼春端著茶杯,還在抱怨影山健太的愚蠢。陳適手指敲著桌面,正準備說兩句寬慰的話。
門突然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
於曼麗站在門口,她的臉色非常難看,冷得幾乎能刮下霜來。目光越過陳適,直直地盯在汪曼春身上。
汪曼春停下話頭,放下茶杯,眼神瞬間凌厲起來。
沒等陳適開口詢問,於曼麗側開半步,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一陣平緩的、極有節奏的高跟鞋聲音傳了過來。
「噠、噠、噠。」
一步一個腳印,踩在木地板上,清脆,沉穩。
陳適轉過頭。看到來人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陳佳影。
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緊身洋裝,剪裁極度貼合身體,將她緊緻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前凸後翹的曲線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極具侵略性。一頭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紅唇奪目,眼神深邃。
陳適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段時間他太忙了。算計淺野信二,拿下賀家產業,布局租界走私通道,每天連軸轉。汪曼春在76號忙著善後,陳佳影在南鐵處理各種繁雜的情報匯總。三個人各自在自己的戰線上忙碌,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面。
他本來以為今天只是安撫一下汪曼春的脾氣。
誰能想到,這幾條平行線,居然在今天,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包間裡,死死地絞在了一起。
空氣瞬間凝固。
焦灼。
極度的焦灼。
陳佳影走進包間,目光在陳適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後轉向汪曼春。她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武田先生真是個大忙人。」陳佳影的聲音知性、優雅,卻字字帶刺,「我以為你在為了商社的生意殫精竭慮,沒想到,是在這溫柔鄉里談國家大事。汪處長,好久不見。」
汪曼春站起身。她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領,下巴微微揚起,毫不退讓。
「陳長官稀客。」汪曼春冷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南鐵的紅人。」
陳佳影拉開陳適左手邊的椅子,優雅地坐下,雙腿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