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齣戲叫《葵上》。」陳適放下茶杯,「六條御息所因為嫉妒和怨恨,靈魂化作了生靈,附在了葵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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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說得很隨意,是那種旁觀者閒聊的調子。
「有意思的是,六條御息所本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瘋了。她以為自己還在理性地行動,但實際上,每一步都在走向毀滅。」
高橋聖也的手指在禮帽的帽檐上停了一下。
陳適繼續看著舞台,言語間的節奏不緊不慢。
「到了這個階段,她自己是停不下來的。只有外部的力量介入,才能把她從瘋狂中拽出來。否則,她不但會毀掉自己,還會把身邊所有人都拖下水。」
舞台上的鼓點驟然停歇。
笛聲也斷了。
一瞬間的寂靜里,般若面具在燈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
高橋聖也沒有再看舞台。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膝上的禮帽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帽檐。
「武田君,謝謝你的茶。」
……
高橋聖也的車子在夜色中駛過空曠的街道。
后座上,他閉著眼睛。
六條御息所。
瘋狂。
自我毀滅,拖所有人下水。
外部的力量。
「武田幸隆」說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腦子裡反覆碾壓。
那個年輕人沒有提任何一個名字。
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他當然不知道,這就是「心靈暗示」的力量。
被種下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
使得陳適能夠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可以對他造成潛移默化的影響。
高橋聖也在想,淺野信二現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沒有超出大本營的授權?
畢竟這個事情,很有可能造成特別大的影響!操作不好甚至會導致經濟崩潰。
如果沒有呢?
如果他真的在獨走呢?
車子在宅邸門口停下。
高橋聖也沒有下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一串電話號碼。
「去郵電局。」
司機愣了一下。
「現在?都快宵禁了。」
「現在。立刻。」
……
那通越洋電話打了將近四十分鐘。
高橋聖也站在郵電局的隔間裡,用日語低聲說了很長一段話。
電話的那頭是大本營,他派系的靠山,陸軍上將。
他沒有說淺野信二具體做了什麼。
他只是用一種憂心忡忡的口吻「提醒」對方,魔都這邊的金融政策執行過程中,似乎出現了一些「偏差」。
具體的細節,可能需要派人來實地了解一下。
高橋聖也掛掉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不需要他來提供證據。只要有人來查,淺野信二那些見不得光的操作,根本經不起任何層面的審視。
把假幣當真鈔用?主動投放敵方假幣使用?
何其荒唐!
……
五天後。
夜,宵禁。
魔都淪陷區與公共租界的交界處,鐵絲網和沙袋構成了一道分界線。
日軍的巡邏隊密度比之前增加了整整一倍。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哨位,探照燈的光柱不停地掃過每一條弄堂和屋頂。
租界這一側,幾棟緊挨著鐵絲網的居民樓,窗戶全部緊閉。
三樓的一扇窗戶里,郭騎雲蹲在窗台下方,背靠著牆壁。他手裡攥著一把彈弓,彈弓的皮筋被拉到了極限。
皮囊里裝的不是石子。
是一卷用橡皮筋紮緊的中儲券。面額從一元到十元不等。每一卷大概十幾張。
「準備好了沒有?」
他壓著嗓子問旁邊的人。
旁邊蹲著三個年輕人,每人手裡都握著類似的彈弓。
其中一個還扛著一把自製的短弓。箭頭被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布袋,裡面塞滿了鈔票。
「好了。」
「等探照燈過去。」
光柱從左向右緩緩掃過。
窗外的弄堂被照得雪亮,然後重新陷入黑暗。
「打。」
嗖。
彈弓鬆手,那捲鈔票划過夜空,越過鐵絲網,落在了對面的屋頂上。橡皮筋在半空中崩斷,紙幣散開,在微風中飄飄灑灑地落向地面。
嗖。
嗖。
嗖。
三把彈弓幾乎同時發射。
短弓也跟著松弦,那個布袋飛得更遠,直接越過了兩排房子,砸在了一條主幹道的路面上。袋子破了,花花綠綠的紙幣灑了一地。
「快!換位置!」
郭騎雲貓著腰,帶著三個人迅速撤離窗台,從樓梯間衝下去。
兩分鐘後,他們出現在隔壁街區另一棟樓的四樓。
繼續射。
同一時間,沿著租界與淪陷區交界的漫長邊界線上,至少有十幾個類似的「射擊點」在同步運作。
彈弓、短弓、甚至有人用自製的投石索。
所有發射出去的「彈藥」都是同一種東西。
中儲券。
宮庶這五天加班加點印出來的成果,正在以一種最原始、最粗暴、也最無法攔截的方式,從天而降。
第二天清晨。
當淪陷區的居民們推開家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弄堂里、屋頂上、排水溝里、晾衣繩上。
到處都是錢。
一元、五元、十元。嶄新的中儲券被風吹得四處飄散,有的掛在電線桿上,有的貼在潮濕的牆面上。
一個賣早點的老太太彎腰撿起一張五塊的,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媽,快撿!別管從哪來的!」
一個光腳的少年從屋裡衝出來,瘋了一樣在弄堂里跑,兩隻手不停地往懷裡塞。
消息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半個小時之內,整個淪陷區東面的街區全都炸了鍋。
人們從家裡湧出來,在每一個角落裡瘋狂搜尋。有人為了一張十塊錢差點從屋頂上摔下來,有人為了搶一張被風吹走的紙幣追了三條街。
日軍的巡邏隊趕到時,地上已經被撿得乾乾淨淨。
淺野信二站在司令部的窗前,看著影山健太送來的報告,手裡的紙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增加了一倍的巡邏兵力。
他封鎖了每一條可能的通道。
但他沒有想到,對方根本不需要「通過」。
他們只需要站在租界那邊,把錢扔過來就行了。
彈弓。弓箭。
這種原始到荒唐的手段,他連想都沒想過。
而租界的治外法權,讓他的憲兵隊無法越過那條線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