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面上在看戲,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將整個大廳的結構,記錄下來。
舞台上,般若的狂暴與女子的悲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最終,一個留著武士頭,手持長刀的武士登場,經過一番程式化的打鬥,將般若給「斬殺」。
燈光亮起。
台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陳適也跟著鼓掌,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武田會長似乎對這場戲,有什麼特別的看法?」
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在旁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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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渡邊淳彌。
他端著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陳適,那份略帶輕蔑的考量,毫不掩飾。
他看到陳適剛才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愈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附庸風雅的草包。
高橋聖也也看了過來,帶著幾分好奇。
桌上其他人的視線,也都集中了過來。
陳適放下手,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渡邊總領事說笑了。這場戲,堪稱完美。」
他淡然自若道。
「尤其是扮演般若的那位演員,功底之深,令人嘆服。」
「般若之凶,不在於面具,而在於勢。你看他,虎背熊腰,身形魁梧,一出場,就把那種源於嫉妒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壓迫感,演得淋漓盡致。這已經不單單是演技了,這是天賦。」
「還有這配樂,這舞台的布置,都恰到好處。能把《葵上》這種人人都看過的傳統劇目,演出這種水準,足見觀世座的功底之厚。」
一番話,說得行雲流水,專業至極。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高橋聖也露出驚訝的神色。他知道「武田幸隆」喜愛能劇,卻沒想到,他的理解竟然深刻到了這個地步!
渡邊淳彌臉上的那絲輕蔑,僵住了。
他本想讓陳適出個丑,刁難一下這個他眼中的貴族草包,卻沒想到,對方隨口說出的幾句點評,其專業程度,連他這個自詡的愛好者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甚至都沒有了解到這種程度。
陳適放下茶杯,像是沒看到渡邊淳彌那張青白交加的臉,繼續用平淡的口吻說道。
「不過,也並非全無瑕疵。」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哦?願聞其詳。」高橋聖也的興趣更濃了。
陳適抬手,指向舞台。
「最後武士斬殺般若那一幕。般若倒下時,左手的衣袖,有那麼一瞬間,是壓在了身體下面的。雖然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但對於觀世座這個級別的演出而言,這已經算是一個不小的失誤了。」
眾人聞言,紛紛回憶剛才的場景。
被他這麼一提醒,幾個人頓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但如果不是他指出來,誰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渡邊淳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臉色頓時有些僵硬。
沒有想到,自己才是那個「附庸風雅」之人。
場內的燈光,恰在此時再次暗淡下來,悠長的笛聲響起,將這份尷尬悄然化解。
第二出能劇,開始了。
這次的劇目換成了《敦盛》,講述的是源平合戰中,青年武將平敦盛戰死的故事。舞台上,扮演敦盛的演員戴著俊美的青年面具,動作優雅而悲愴。
陳適的視線在舞台上停留了片刻,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整個大廳。
燈光昏暗,給了他絕佳的掩護。
大廳呈長方形,除了正門,左右兩側各有一個通往走廊的側門。服務生端著托盤,穿梭在賓客之間,腳步輕盈,行動路線固定。
其中有幾個人,雖然穿著侍者的衣服,但站姿筆挺,行走間下盤沉穩,視線總是在不經意間掃過全場。
是便衣特務。
陳適在心中默默記下他們的位置和人數。
就在此時,高橋聖也微微側過身,壓低了聲音。
「武田君,我先失陪一下,要去後廚檢查一下晚宴的準備情況。」
陳適微微點頭。
高橋聖也站起身,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離開了大廳。
……
國際飯店的後廚,與前廳的雅致截然不同。
這裡熱氣蒸騰,金屬廚具的碰撞聲、廚師的吆喝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一股緊張的氣氛。
每一個進出口,都站著荷槍實彈的士兵。
後廚最核心的備餐區,更是被清出了一片隔離地帶。馮懷寧與傅琛二人,正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幾口蓋著蓋子的大鍋旁。
高橋聖也一走進來,所有的嘈雜聲瞬間消失。
他掃視了一圈,徑直走到馮懷寧二人面前。
「沒有什麼意外出現吧?」
「報告將軍!一切正常!」兩人立刻挺直腰板,齊聲回答。
馮懷寧更是獻殷勤地上前一步,指著那些鍋。
「所有的菜品,都嚴格按照您的吩咐,由我們信得過的廚師製作,全程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高橋聖也嗯了一聲,又問。
「試毒的人,找到了嗎?」
這個問題一出,馮懷寧和傅琛對視一眼,都有些支吾。
「這個沒有……」
高橋聖也的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辦事的?」
馮懷寧一個激靈,連忙解釋道:「高橋長官!不是我們不盡力,實在是……這種事,隨便找個人,我們也不放心啊!」
「我的意思是……」馮懷寧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我倆來試毒!」
高橋聖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什麼?」
一旁的傅琛立刻跟上,臉上是決絕的忠誠。
「將軍!能為帝國效力,是我等的無上榮光!區區試毒,何足掛齒!就算真的有毒,能為帝國而死,我們心甘情願!」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高橋聖也看著他們,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很好,真是有心了!」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人不過是在賭。
賭這裡的安保萬無一失,賭根本不會有人能有機會在地方下毒。
這根本就是一場零風險的政治投機。
不過,能做到這個地步,也恰恰說明,這兩個人為了向上爬,已經徹底拋棄了所有的底線和原則。
而他,就需要這樣沒有底線的狗。
「那……二位就開始吧。」高橋聖也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