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關鍵信息:「聽口音,好像……好像是你們帝國的人。」
香稚雄一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東瀛人?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有點意思。讓他上來。」
陳適跟著那老闆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每一步,他都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視線,像冰冷的蛇,纏繞在自己身上。
樓梯的拐角,門帘的縫隙,至少藏了四五個人,個個都是蓄勢待發的獵手。
只要他剛才露出半點破綻,此刻怕是已經被打成了篩子。
他被領進一間,充滿了「和風」意味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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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適敏銳的感覺到,這是明顯是最近才經過裝修布置的房間。
他坐在其中。
而片刻後,香稚雄一穿著和服,踩著木屐,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親自為陳適斟上一杯茶。
「客人想在我這小店裡,淘換些什麼寶貝?」
陳適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用純正無比的日語回道:「私は京都から來ました。(我從京都來。)」
他說完,微微抬起下巴,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驕傲。
「哦?」
聽到這個口音,香稚雄一微微一愣。
……
香稚雄一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哦?東京?」
香稚雄一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切。
「純正的山手口音,現在可不多見了,即便是東京本地,也都是些粗鄙的下町腔調。」他放下茶杯,姿態放鬆了些許。
這番話,既是試探,也是一種階級上的認同。
聽著這熟悉的地域歧視,陳適心裡差點笑出聲。看來不管在哪個世界,地圖炮都是存在的。
他就知道一個真實的故事。
某大學的學生,在網上用中文辱罵來華的東瀛交換生,結果引來一群「精日」的圍攻。不過最後卻發現,罵人的那個,本身就是個來自東京的東瀛留學生,而之所以罵人,是因為他看不起那些鄉下來的土包子罷了。替東瀛人說話出頭的,鬧了個灰頭土臉,反而被這個東瀛人罵是「精日」,也實在是世所之罕見了。
「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香稚雄一問道。
陳適呷了一口茶,這才慢悠悠地報上自己的假名:「武田幸隆。」
「噗——」
香稚雄一剛端起的茶杯差點沒拿穩,滾燙的茶水灑了些許在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武田……武田幸隆?!」
下一秒,雅間裡爆發出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聲音洪亮,震得茶杯都嗡嗡作響。
「哈哈哈!竟然是武田君!真是……真是太巧了!」
隔壁,戴著耳機監聽的叛徒劉旭,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嚇得一哆嗦,滿臉都是問號。
什麼情況?
武田幸隆?帝國英雄?
這他媽劇本不對啊!不是說好了是軍統的大魚嗎?怎麼搖身一變,成了自己人?
陳適也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的神色,微微挑眉:「閣下是?我們……見過?」
「鄙人香稚雄一。」香稚雄一收斂了笑聲,但眼中的興奮依舊未減,甚至主動站起身,對著陳適微微躬身,「武田君的大名,在帝國可謂是如雷貫耳,我怎會不知?」
「更巧的是!」他一拍手,「前些日子,高橋君還特意給我打了電話,說您可能會來滿洲,讓我務必關照一二。只是沒想到,我們竟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相遇!」
高橋!
陳適心中一動,臉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是香稚閣下,失敬失敬。您和高橋聖也君是?」
「我們是老戰友了!」香稚雄一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懷念,「只不過,時局動盪,戰事繁忙,已經許久未見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有些唏噓。
陳適瞭然點頭。
他能看出來,這兩人關係絕非一般。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關係迅速熟絡起來,仿佛真是多年未見的故交。
「武田君,您能來哈城,真是太好了。」香稚雄一重新為陳適斟滿茶。
「香稚閣下,」陳適將茶杯放回矮几,發出一聲輕響,目光在雅間內看似隨意地掃了一圈,「您在這裡經營一家典當行?」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這很正常。
高橋聖也的戰友,按理說也該是帝國軍人,怎麼會屈尊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做生意。
香稚雄一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武田君見笑了,這其中的緣由……說來話長,暫且不提。」他含糊地帶過,話鋒一轉,「這間小店,目前確實歸我管轄。怎麼,武田君對這些老物件感興趣?」
「不瞞閣下,我平生不好女色,沒什麼別的愛好,就喜歡收集些有年頭的老物件。」陳適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態愈發放鬆,「我研究過,想淘換真東西,最好的地方就是典當行。」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外頭那些古玩街、古玩店,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專坑我們這種外來客。可典當行不一樣,你們收進來的東西,都是死當,肯定都請掌眼師傅鑑定過,貨真價實,風險極小!」
香稚雄一聽得連連點頭,眼神里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原來如此!看來武田君是此道真正的行家!」
「哪裡,哪裡,一點淺見罷了。」陳適謙虛了一句,隨即切入正題,「正好今日碰上了,不知閣下能否割愛?我也好買幾件回去,不至於空手而歸。」
「這個……」香稚雄一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武田君,實在不巧。小店最近正在盤點,內部有些混亂,實在不方便待客。等過幾日,我親自整理出一批最好的貨色,再請您過府挑選,如何?」
他的語氣很堅定,但說辭卻十分客氣,給足了面子。
陳適的目的本就不在此,自然順著台階就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