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太難了!這次不同於津海,吳敬中他們好歹還能幫襯一把,提供些人手和便利。可在東北,我們現在什麼都給不了他,他就是一個光杆司令,兩眼一抹黑,甚至連傳遞情報讓他後撤都做不到!」
「只能指望他自己,能再次涉險過關了!」
「他一向有點運氣,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涉險過關,成功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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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耀先走後,戴老闆辦公室里的煙味更濃了。
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陷在巨大的陰影里,桌上那份剛剛破譯的絕密電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聯繫老家人。」
這是他通過吳敬中,給陳適的指令。
一個模糊到近乎於無的指令。
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他的手指在冰涼的桌面上敲了敲,腦中浮現出最初那盤堪稱完美的棋局。
陳適抵達哈城,聯繫上新任的哈城站站長,然後,整個東北的三大站點——春城、瀋陽、哈城,所有的人力、物力、情報網,都將為他所用。
目標只有一個。
香稚雄一!
整個東北亞,日軍最高情報機關的負責人,一個整合了所有情報網絡,讓軍統在東北的地下工作崩盤的存在。
為了這個計劃,他準備了很久,甚至不惜動用最頂尖的王牌。
可偏偏,陳適身邊跟了兩個甩不掉的「大麻煩」。
一個汪偽76號的處長,一個日本陸軍部的精英。
在這種情況下,直接把刺殺帝國高級將官的任務細節通過吳敬中傳過去,風險太大了。
所以,他才改了主意,讓陳適自己去接頭,相機行事。
他相信,以陳適的能力,找到自己人,只是時間問題。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人會給他捅出這麼大一個天坑!
「他媽的!」
戴老闆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電報,狠狠揉成一團,又猛地砸向牆角。
「一群蠢貨!飯桶!」
就在陳適還在津海跟吳敬中他們推牌九的時候,東北出事了。
出大事了!
春城站的新任站長,和接替宋紅菱的哈城站新站,是曾經的同學!
這也就罷了,更荒唐的是,這兩人竟然不顧軍統嚴令禁止私下串聯的鐵律,隔三差五就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美其名曰「交流感情」,甚至還把瀋陽站的站長也拉了進來。
三站最高長官,在敵人的心臟地帶,開起了同學會!
就在前幾天,春城站那個站長喝多了,為了在一個舞女面前顯擺,跟幾個日本浪人發生了口角。
對方人多,他吃了虧,一怒之下,竟然安排人對其進行刺殺。
他本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卻沒有想到尾巴處理不好,被察覺到。
這下捅了馬蜂窩,憲兵隊當場就把他給抓了回去。
然後,卻是被香稚雄一敏銳的察覺到,這個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所以,親自對其進行審訊,而他一進去,連二十四小時都沒撐過,就全招了。
不,那不是招。
那是賣!
他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人,包括他那兩個還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老同學」,打包賣了個乾乾淨淨!
香稚雄一如獲至寶,立刻展開雷霆行動。
春城站,全軍覆沒。
沈城站的人,被抓了十之七八,只有少數幾個外圍人員僥倖逃脫。
最慘的是哈城站。
那天,那位新站長正召集了站里幾乎所有的核心骨幹,在城郊一個秘密倉庫里「開會」,實際上就是等著春城和瀋陽的「老同學」過來繼續喝酒。
結果,等來的不是酒友,而是黑洞洞的槍口和重機槍!
還好,倉庫外圍的暗哨警覺得快,提前拉響了警報,才沒有被直接一鍋端。
一場慘烈至極的攻防戰就此爆發。
哈城站的弟兄們,與有重火力壓制的鬼子以命相搏,具體情況就不知道了,但是最後……沒有一個人跑出來。
整個軍統在東北經營了近十年的心血,就因為一場荒唐的酒後鬥毆,幾乎毀於一旦!
唯一的情報,是兩個當時因為拉肚子沒去參加「酒會」的隊員,冒死送出來的。
可就在電報發出後不久,那兩個最後的火種,也失去了聯繫。
戴老闆頹然地靠回椅子裡,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血腥氣直衝腦門。
瞎子……聾子……
現在的軍統東北情報網,徹底癱瘓了。
而陳適,他最鋒利的那把刀,此刻正坐著火車,一無所知地沖向那片已經變成絞肉機的死亡之地。
沒有接應,沒有情報,沒有支援。
一個光杆司令。
戴老闆閉上眼,腦海里閃過陳適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臉。
這一次,不同於津海。
吳敬中再不濟,也能在背後幫襯一把。
可在哈城,什麼都沒有了。
回想到這裡,戴老闆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說實話,他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菩薩。
對於手下,他向來不「吝嗇」使用,甚至可以說是刻薄。
為了達成目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讓手下跟鬼子和漢奸一換一,用人命去堆砌勝利和威懾。死人,他見得多了,也習慣了。
可他不能接受這種死法!
整個東北三站,經營多年的心血,竟然因為一個站長喝多了爭風吃醋,這種弱智意外,就這麼沒了?
這簡直是在把他戴某人的臉,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更讓他抓狂的是,這一切,都發生在陳適已經坐上火車之後!
現在,陳適只知道自己要去哈城,主動聯繫「老家人」接頭。
他根本不知道,所謂的「老家人」已經成了一群冰冷的屍體,或者正在審訊室里,把他那些沒死的「家人」賣個底朝天!
他成了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戴老闆現在想給他傳遞任何情報,進行哪怕一丁點的警示,都做不到!
哈城站到底損失了多少人?有多少被俘?那些被俘的,又吐露了多少情報?
一連串的問題,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唯一的,也是萬幸中的萬幸,是他骨子裡的多疑救了陳適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