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歸處私房菜館。
四合院裡。
最後一絲太陽的暖意，從高樓的縫隙里擠進來，給院牆上的青磚染了層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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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紅漆木門被從外推開，門軸吱呀一聲。
葉錚跨過高門檻，走進院子。
他兩手抓住少將常服的外套下擺，往下一捋，脫了下來。
外套疊好，穩穩掛在左臂上。
右手抬起，指尖一挑，解開了最上面那兩顆風紀扣。
喉結動了動。
被領子勒了一整天的脖子，終於鬆快了。
院子中央，一個長方形的碳烤爐燒得正旺。
劣質木炭燒得通紅，噼啪作響，火星子亂竄。
石磊光著膀子，渾身汗珠亮晶晶的。
他胳膊掄圓了，抓著一把破蒲扇，對著爐子底下的風口死命地扇。
勁風捲起炭灰，黑煙騰地一下冒起來，半個院子都給熏了。
莫雨坐在不遠的藤椅上，捧著個軍用防爆平板。
他被濃煙嗆得咳個不停，黑框眼鏡片上蒙了層灰。
他丟下平板，抬手一指石磊。
「碳化過度。」
「你這種扇法，粗暴地破壞了爐內氧氣配比。」
莫雨推了推眼鏡。
「肉表面的美拉德反應沒機會發生，直接焦化。」
「這堆蛋白質下肚，致癌率提高百分之三百。」
石磊停下扇子，從烤架上抓起一串滴著油的羊肉串。
肉邊已經焦黑，飄著一股糊味。
「少拿你那套破數據糊弄我。」
「烤肉，講究的就是火旺。」
「外焦里嫩，你懂個屁。」
石磊拿著肉串在半空揮舞。
「當年在中東沙漠裡烤駱駝，你連塊焦皮都搶不著，現在嫌致癌了？」
莫雨抽出張紙巾，摘下眼鏡慢慢擦。
「那是極端環境下的強制熱量攝入，現在是休閒進食，兩者的營養學標準不同。」
「你手裡那串碳化物，已經失去食物價值，只剩下毒素。」
石磊張開大嘴，咔嚓一口咬掉那塊焦黑的羊肉，嚼得滿嘴黑油。
「屁。」
「老子就覺得這味兒香。」
「你們不吃，我全包了。」
白薇薇躺在葡萄藤下的搖椅里，手裡的小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
裙擺在腳踝處飄動。
「大塊頭。」
「你再這麼扇，隔壁居委會大媽該提著滅火器衝進來了。」
「還以為咱們院子著火了呢。」
她笑著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院角晾衣架旁，扯下一條粉色圍裙。
圍裙中間印著一隻傻乎乎的卡通小熊。
白薇薇的視線落在剛走到院子中央的葉錚身上，她拿著圍裙徑直走了過去。
「老大，會開完了？」
葉錚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
「交接了幾份防區文件，還算順利。」
白薇薇繞到他身後，把那條粉色圍裙的帶子往他脖子上一套。
「既然下班了，就趕緊接管這片災難現場吧。」
她雙手繞過葉錚的腰，在背後打了個死結。
「再讓石磊烤下去，我們今晚就只能吃碳了。」
葉錚沒動，任由那條粉色小熊圍裙系在身上。
筆挺的深綠色軍褲，配上這件卡通圍裙，畫面有種說不出的怪。
冷鋒坐在石桌旁，正用一塊細絨布一寸寸擦拭一根碳素魚竿，那動作，溫柔得像在保養他的狙擊槍。
他抬眼，掃了一眼葉錚的打扮。
「尺寸很合身。」
「小熊圖案符合你現在平易近人的氣質。」
葉錚隨手把臂彎里的軍裝外套丟了過去。
冷鋒頭也沒抬，左手一伸，穩穩接住，疊好，平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葉錚走到烤爐前，看著滿頭大汗的石磊。
「夾子給我。」
石磊如蒙大赦，趕緊讓開位置，把手裡熏得漆黑的烤夾遞過去。
「老大，這火是有點邪門。」
「昨天買的便宜炭，一捏就碎，風一吹到處跑。」
葉錚握住烤夾，指尖輕輕一捏，試了試夾子的彈力。
他目光掃過整個烤爐，爐內木炭的火色深淺不一，火苗亂竄。
「左側通風口太大，冷空氣灌入不均，氣流是亂的。」
葉錚抬腳，用鞋尖輕輕一踢烤爐左側的金屬擋板。
哐的一聲輕響，擋板閉合過半。
爐子裡亂跳的火苗，立刻穩了下來。
「莫雨。」葉錚頭也沒回，「測右側表面溫度。」
莫雨重新戴上眼鏡，舉起平板，打開熱成像掃描。
屏幕上紅藍交錯。
「右側區三百二十度，左側區四百五十度，溫差極大，不適合均勻受熱。」
話音未落，葉錚右手裡的烤夾動了。
手腕極小幅度地快速一抖，不鏽鋼夾子在烤網上幾乎沒發出多餘的響動。
只聽見一連串烤串在網上輕微拖拽的「沙沙」聲。
兩秒之內，幾十串半生不熟的羊肉串，全被挪到了溫度較低的右側。
整個過程，沒有一滴油濺進火里。
「中間火太猛，容易破壞肉的纖維。」
「放邊上慢烤，用低溫把裡面的油逼出來。」
葉錚拿起旁邊的細鹽罐，手腕懸在烤爐上方。
他指尖有節奏地敲擊罐底，節奏穩得像在校對彈道。
白色的鹽粒落下，薄薄一層，不多不少，精準地覆蓋在每一塊羊肉上。
「你這手撒鹽的功夫，比當年你在中東雷區排線還准。」
白薇薇靠在石桌旁，盯著他的動作，忍不住說。
葉錚放下鹽罐，換了孜然粉瓶。
「排雷，是掌控線路的金屬結構。」
「烤肉也一樣，要掌控每一絲熱量的穿透深度。」
「多一分，肉就焦了；少一分，裡面還帶血。」
孜然粉落下，被高溫瞬間激出香氣。
肉里的油脂開始融化，一滴金黃滾燙的油順著竹籤滑落，滴在微紅的木炭上。
「滋啦！」
一聲脆響。
一股純粹的肉香猛地竄起，把剛才那股嗆人的煙味硬生生壓了下去。
石磊站在一旁，聞著這味兒，喉結滾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絕了。」
「這味兒對了。」
「老大，你就算不幹了，去街邊支個燒烤攤，絕對火爆京城。」
莫雨低頭看著平板。
「核心溫度已達七十五度，表層焦化反應完美，毒素殘留最低。可以出爐。」
葉錚左手拿起一個大白瓷盤，右手烤夾在網上一掃。
十幾串烤得冒油的羊肉串穩穩落入盤中，竹籤都對得整整齊齊。
他把盤子遞給石磊。
「端過去。」
石磊端著盤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邊，抓起一串就往嘴裡塞。
「燙！燙燙。」
他一邊哈著氣，一邊大嚼。
「好吃！」
「外皮是脆的，裡面的汁水全鎖住了！這才叫肉！」
冷鋒放下擦得鋥亮的魚竿，從桌下的冰桶里摸出五瓶啤酒。
拇指一撬，瓶蓋砰地飛起，劃了道弧線，精準落進兩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連開了五瓶。
「喝酒。」
冷鋒把冒著冷氣的啤酒推到桌子中間。
白薇薇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瓶。
「慶祝我們老大穿上小熊圍裙的第一個晚上。」
莫雨也拿起一瓶。
「這證明，降維打擊不僅適用於戰場，同樣適用於烹飪領域。」
葉錚脫下防燙手套，扔在架子上，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拿起面前的啤酒，瓶身掛著水珠，浸濕了手心。
五個人圍著石桌，同時舉起手裡的綠玻璃酒瓶，朝中間聚攏。
就在瓶子將要碰上的瞬間。
一陣夜風吹過。
院外的青石板路上，傳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
軍靴鞋底踩在路面，最後，停在了院門前。
咚，咚，咚。
那扇紅漆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聲音克製得有些過分。
舉在半空的手都停住了。
石磊放下酒瓶，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嘴。
「這都幾點了，誰啊？」
他邁著步子走過去，拉開門栓。
木門向內打開。
門外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筆挺的夏常服，腳下軍靴鋥亮。
肩上是一槓兩星的少校軍銜。
他手裡，卻提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桶。
年輕人看著滿院子的煙，再看看面前光著膀子、一身橫肉的石磊，表情明顯一愣。
他的視線越過石磊的肩膀，看向院子裡面。
目光直直落在了石桌旁，那個身上套著粉色卡通小熊圍裙的男人身上。
年輕人的身體，像是被人拿槍頂住了後腰，整個人噌地一下彈直了。
他雙腳腳跟猛地一併，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
右手迅速抬起，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聲音洪亮得在胡同里都有了回音。
「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