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漢一聽「能用」,立刻像得了聖旨,把瓦罐往旁邊舊課桌上一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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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等啥?趕緊動手啊!」
把自己之前刻好的蠟紙遞給了孫玉梅,
孫玉梅接過蠟紙,動作異常小心,仿佛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陳江漢趕緊把瓦罐遞過去。
「小心點,別弄多了,主要這豬油有錢沒地方買!」陳江漢忍不住提醒。
這土法油墨看著不少,但鬼知道能用多久,得省著點。
孫玉梅沒理他,用小刷子蘸了點墨,小心翼翼地、均勻地塗抹在油印機的紗網上。
那黑亮粘稠的墨汁慢慢滲透下去。她屏住呼吸,將蠟紙仔細地覆在紗網上,對齊,壓實。
「扶穩了啊!」孫玉梅對陳江漢喊了一句,自己則深吸一口氣,用力推動了滾筒。
「吱嘎——」老舊的油印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滾筒滾過蠟紙,陳江漢和孫玉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第一張紙。
孫玉梅迫不及待地一把抓過來,湊到眼前。
陳江漢也趕緊湊過去看。
紙上,幾行模糊的黑色字跡暈染開來,邊緣毛糙,像是被水洇過。
最關鍵的是,那字跡……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濃黑一團,有的地方卻淡得幾乎看不清筆畫。
「這……」孫玉梅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變成了錯愕和沮喪,
「怎麼糊成這樣?字都看不清啊!」
陳江漢的心也猛地一沉。他搶過那張紙,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看。
確實,效果差強人意!
「是不是墨塗多了?」孫玉梅懷疑地看著油印機紗網上黑乎乎的一片。
「不可能!我特意讓你少塗點的!」陳江漢眉頭緊鎖,盯著那模糊的字跡,
「是墨的問題?還是蠟紙沒刻透?」
蘇若璃不知何時也轉過身來,看著那張印廢的單詞本。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玉梅,你太用力了!還有,這墨還是不行,還是會散!」
陳江漢剛想說話,被蘇若璃打斷,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墨不行,那就字大點好了!」
蘇若璃瞅了一眼陳江漢,微微嘆了口氣,
「你兩刻,我來印吧!」
說完,拉開抽屜,拿出蠟紙和鐵筆,
給了孫玉梅和陳江漢一人一份。
陳江漢也不推辭,接過冰冷的鐵筆,深吸一口氣。
已經干到現在了,不可能就這樣半途而廢,再怎麼樣都得試試,成敗在此一舉了!
鐵筆尖划過蠟紙,發出沙沙的輕響,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刻痕。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的聲音。
陳江漢速度還比孫玉梅快些,刻完一張,放下鐵筆,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蠟紙上,一行行略顯潦草卻充滿力道的字跡顯現出來。
「好了!蘇老師,接下來看你的了!」陳江漢把刻好的蠟紙遞給蘇若璃。
蘇若璃接過蠟紙,指尖在刻痕上輕輕撫過,像是在確認每一筆的深淺。
她沒說話,只是挪了挪椅子,讓自己離油印機更近些,動作間依舊帶著幾分謹慎。
她沒急著刷墨,而是先仔細調整了紗網繃緊的弧度,又用手掌在滾筒上均勻壓了壓,試了試力道。
做完這些,她才用小刷子蘸了薄薄一層油墨,手腕懸著,極其均勻地、像給初生嬰兒撲粉似的,極輕極快地掃過紗網。
那層墨色,比剛才孫玉梅塗的薄了許多,幾乎只留下淺淺一層油潤的光澤。
陳江漢和孫玉梅大氣不敢出,一左一右像兩個門神似的杵在旁邊盯著。
蘇若璃拿起那張刻好的蠟紙,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然後屏息凝神,將它平平整整地覆在紗網上,四角對齊,指尖用力壓平每一寸可能翹起的邊角。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扶好。」她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陳江漢立刻伸手,死死按住油印機底座。
蘇若璃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地握住滾筒兩端的把手,沒有像孫玉梅那樣猛地發力,
而是用一股持續、均勻的力道,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去。
「咯吱…咯吱…」
老機器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不如之前刺耳,卻更顯吃力。滾筒壓過蠟紙,紗網下的白紙被緩緩帶出。
第一張紙露了出來。
陳江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想立刻伸手去抓。
蘇若璃沒停,繼續推著,直到整張紙完全印好。
她這才鬆開手,輕輕揭起那張紙。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張紙上。
紙上,油墨的痕跡清晰!雖然邊緣依舊帶著一點手工油印特有的粗糙毛邊,字跡也略顯肥厚,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站」在紙上,筆畫連貫,濃淡均勻,再也沒有糊成一團的墨坨坨!
陳江漢盯著那清晰的字跡,胸口那塊壓了一早上的大石頭「哐當」落了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感直衝腦門。
他咧開嘴,露出這兩天來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眼睛裡閃著光。
「好!太好了!」他聲音洪亮,之前的焦躁一掃而空,只剩下興奮,
「就這麼印!蘇老師,你接著來!孫老師,我們趕緊把後面的給刻好!」
兩人刻,一人印,很快就熟練了起來,很快,單詞本的前三頁就又印了一百多份。
要不是小學裡的紙用完了,陳江漢還得再多印一點。
孫玉梅在陳江漢身邊多次強調,一定要讓他下午的時候多買點紙回來,不然讓趙國慶發現了,事情就大了,搞不好還得連累她倆。
蘇若璃倒是很少跟陳江漢說話,自顧自的幹活,干好了就坐在她辦公桌前寫東西。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陳江漢也不廢話,拿挎包匆匆捲起剛弄好的單詞本,就往外跑,
自行車蹬的飛快,轉眼就到了芙蓉公社,胖子盧廣本已經在老地方守著了。
「漢哥,你可來了!好消息啊!油印機今晚就能搞定!」
陳江漢眉頭一皺,「不是讓你下午搞定麼,你又在給我打折扣!」
「不是,不是,漢哥,你聽我說,這油印機得拆成零件帶出來,大白天的人多……」
「行了,行了,我不是來聽你解釋原因的!晚上就晚上吧!別再給我出什麼么蛾子啊!」
陳江漢趕緊打斷盧廣本,他當然知道這玩意不好弄,催盧胖子也是讓他上點心辦事。
「漢哥,你放心吧,肯定不會出么蛾子,我保證!」
盧廣本拍了拍自己胸脯保證道,
「對了,漢哥,我們今天去哪?還是去縣裡?」
「當然不是,哪有人逮著一個地方撒餌料的!這次,我們去市里!」
陳江漢指了一個方向,
「那不是更遠!」盧廣本本能地感覺到腿肚子在發酸。
陳江漢瞪了一眼,
「這點苦怕啥,我都不怕!」
「又不是你騎車……」
「怎麼,你有意見?」
「不不不,沒意見,沒意見。」
「沒意見騎車,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盧廣本嘴裡嘟囔著,到底還是認命地跨上了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
陳江漢也不客氣,拎著沉甸甸的挎包,麻利地側身跳上后座。
車子猛地一沉,左右晃了晃,盧廣本趕緊用腳撐住地才沒倒。
「坐穩了!」盧廣本沒好氣地喊了一聲,腳下一使勁,鏈條發出「咔噠咔噠」的乾澀聲響。
老舊的輪胎碾過公社門口坑窪不平的土路,顛得陳江漢屁股生疼。
「慢點!你要顛死我啊!」陳江漢嫌棄地說道。
盧廣本聽到這話,立即放慢速度,一看盧廣本磨磨蹭蹭的,陳江漢又拍了盧廣本一下,
「快點!沒吃飯啊!」
盧廣本皺著眉頭,「漢哥,那到底慢點還是快點啊!」
「你問我?!」
盧廣本喘著粗氣,把吃奶的勁兒都用在兩條腿上,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加速,終於駛上了通往市區的土公路。
路況稍微好了一點,但揚起的塵土立刻撲面而來。
市裡的新華書店比延陵縣的要多兩間門面,人流量倒是跟縣裡的差不多。
陳江漢故技重施,招呼盧胖子在門口擺攤,自己則是在遠處找了個樹蔭呆著,
等了快半小時,也不見人聚過來,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上前瞅了幾眼就走。
盧廣本等的有點焦躁,眼睛時不時的往陳江漢這裡瞟,
被陳江漢瞪了兩眼之後,才悻悻地移開目光。
又過了十來分鐘,眼見還是沒人,沉不住氣的盧廣本再看向陳江漢的時候,
發現他人已經不見了!
陳江漢當然不可能在這乾等,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午後的新華書店,混合著舊書頁特有的油墨香和紙張的微塵氣息。
光線透過窗戶,在書架間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只有小心翼翼的翻書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陳江漢像個遊魂似的晃了進來,腳步虛浮,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全場。
他隨手從離門口最近的書架上抽了一本書。
他象徵性地掂了掂,目光卻在人群中逡巡,最終,像雷達鎖定了目標一般,定格在角落裡一個身影上。
一個中學生,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點毛邊。
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材瘦小,皮膚是長期悶在室內、少見陽光的那種蒼白。
他正縮在一個半人高的書架後面,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十分專注,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攻克某個難題。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但略顯寡淡的臉,眼神裡帶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陳江漢心中一喜:就是他了!這孩子,一看就是那種典型的「好學生」——內向、怯懦,不惹事,遇到點風吹草動就想往殼裡縮。
他緩緩踱步過去,刻意加重了腳步聲,木地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中學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又往牆角縮了縮,仿佛想把自己嵌進牆縫裡。
「小同志,」陳江漢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和力,他把手裡的書往中學生面前湊了湊,「你看過這本書麼?」
中學生聞言,頭垂得更低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怯生生地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眼神更加躲閃,似乎生怕多說一個字都會引來麻煩。
陳江漢不動聲色地側過身,一隻手撐在書架上,擋住了旁人投向中學生的直接視線,假裝湊得很近,仿佛真的在傾聽中學生細微的回答。
突然,他像是被什麼驚天秘密炸到了一樣,脖子猛地一梗,原本低啞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如同平地驚雷,在安靜的書店裡炸響:
「什麼?!昨天延陵縣那邊的新華書店,有人發高考英語『內部資料』?!」
這一嗓子,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掀翻屋頂,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尾音還微微顫抖。
角落裡的中學生猛地抬起頭,
???
我什麼時候說話了?我明明一個字都沒說啊!這人是不是有病?!
他嚇得身體更往牆角縮了,恨不得整個人鑽進牆壁里,臉頰「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陳江漢這聲爆喝,效果立竿見影。
「嗡」的一聲,原本安靜的書店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深潭,瞬間泛起了漣漪。
離得近的幾個讀者,全都驚愕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來源望了過來。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陳江漢和他身邊那個已經快要把頭埋進胸口的可憐中學生。
陳江漢卻仿佛沒看見周圍的動靜,繼續他的獨角戲,而且演得更加投入。
他身體微微前傾,耳朵幾乎要貼到中學生的臉上,臉上是急切又興奮的表情,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刻意放大的、足以讓半個書店都聽見的音量:
「真的假的?比《英語三百句》還好用?裡面的核心單詞它都有?」
他一邊說,一邊還配合著驚訝的表情,連連點頭,仿佛中學生真的在跟他詳細介紹一般。
中學生被他這近距離的「表演」嚇得渾身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能死死低著頭,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肩膀微微顫抖。
周圍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