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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靜水深流

  湖面上的霧氣又濃了起來,明月樓閣若隱若現。霧中光紋開始閃爍,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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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千尋盯著湖面,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眩暈。

  湖水消失了。岩壁消失了。青螢苔的藍光消失了。

  她站在一座宮殿前。

  白玉為階,琉璃為瓦,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宮燈一盞盞亮起,沿著長廊延伸向遠方,像一條通往幽冥之路。

  遠處的山峰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雲霧纏繞,宮閣樓台隱現其間——

  正是水中倒映出的那片天地。

  不是倒影。

  她站在了「畫」裡面。

  「來啊……」

  一個聲音從宮殿深處傳來,飄渺空靈,像是在呼喚她,「來啊……這是你的宮殿……你的國……」

  雪千尋的手按在劍柄上,一步一步走上白玉台階。腳下沒有聲音,四周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宮燈在兩側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她看見了——

  那些影子。

  從宮殿的陰影里,廊柱的背後,琉璃瓦的縫隙中,扭曲的黑色影子爬了出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它們沒有五官,沒有形體,只有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它們在笑。

  像冷笑。

  又像是哀怨。

  像無數根細針,從四面八方扎進她的耳朵。

  雪千尋拔劍。

  第一隻惡魂撲上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她側身避開,劍光一閃,將它斬成兩半。惡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化作黑煙消散。

  可更多的惡魂涌了上來,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

  她的手臂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急——

  那些惡魂殺不完。

  一隻惡魂從背後撲來,利爪撕開她的衣袖,在小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疼痛真實得不像幻覺。她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將那隻惡魂斬碎。

  可她的動作慢了。越來越多的惡魂撲上來,利爪、尖牙、黑煙,將她團團圍住。

  她的靈力在飛速消耗。劍光越來越暗,腳步越來越亂。

  一隻惡魂咬住了她的劍刃,她抽不出來。

  另一隻惡魂撲向她的咽喉——

  現實中——

  小虎蹲在岸邊,忽然豎起耳朵:

  「雪姑娘?」

  雪千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眼神空洞,像是看著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眉心,那道紫金色的印記在瘋狂跳動,忽明忽暗。

  「老烏龜!」

  小虎急了,「她不對勁!」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臉色驟變:

  「快叫醒她!」

  話音剛落,雪千尋猛地拔劍,對著空氣揮砍。

  一劍,又一劍,招招凌厲,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敵人殊死搏鬥。

  她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呼吸越來越急促。

  「雪姑娘!」小虎大喊。

  她沒有聽見。

  她的衣袖忽然裂開——

  沒有任何東西觸碰她,布料卻像被利刃划過,三道血痕憑空出現在她小臂上,鮮血順著手指滴落。

  靈犀瞳孔一縮:「她在幻境中受了傷,會映射到本體!不能再等了!」

  小虎一咬牙,從玉佩中竄出,落在地上,身形暴漲。

  它的虛影在洞穴中展開,化作一隻巨大的白虎,通體散發著刺目的金光。

  「吼——!!」

  虎嘯震天。

  音波從它口中炸開,化作一圈圈金色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

  洞穴在震顫,岩壁上出現了無數裂紋,碎石簌簌落下。

  洞頂的鐘乳石紛紛斷裂,砸落在湖面,激起無數巨大的水花。

  湖面掀起巨浪,拍打著湖岸。

  幻境中——

  無數惡魂從四面撲來,眼看就要淹沒雪千尋。

  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虎嘯從天而降,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砸碎了宮殿的虛影。

  白玉台階出現裂紋,琉璃瓦片紛紛墜落,宮燈一盞盞熄滅。

  那些惡魂被金色的音波擊中,發出尖銳的嘶鳴,拼命往回縮。

  它們的身體在金光的衝擊下融化消散,像冰雪遇見了烈火。

  宮殿在崩塌。畫面在碎裂。

  雪千尋眼前的一切像鏡面一樣碎裂、墜落,露出後面黑暗的虛空。

  那個聲音從幽深處傳來,帶著一絲惱怒:「惡人……還帶著這些玩意在身邊……」

  聲音漸漸遠去。

  「下次來……可別這樣……哈哈……」

  笑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條毒蛇鑽進了地底。

  現實中——

  雪千尋猛地回過神來,大口喘著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的劍還握在手裡,劍尖指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小臂上的三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湖水幽黑,霧氣瀰漫。

  宮殿消失了,惡魂消失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小虎縮回了原形,蹲在她腳邊,渾身的毛髮都豎著,聲音發虛:

  「雪姑娘……你剛才……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雪千尋低下頭看著它,聲音有些啞:「你……沒看見?」

  小虎搖頭,一臉茫然:「本尊什麼都沒看見。就看見你突然發瘋,對著空氣砍了半天。還……還把自己胳膊抓破了。」

  她低頭看了看小臂上的血痕。

  是她自己抓的?

  還是那些惡魂留下的?

  她已經分不清了。

  靈犀飄到她身邊,目光深遠:

  「有人在試探你。或許……是想看看,轉世之後的你,還剩幾分當年的本事。

  這次只是投影,下次……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

  雪千尋握緊劍柄,沉默很久。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體內靈力幾乎被掏空了。

  「回去。」她轉身,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等我變強了,再來。」

  小虎鬆了口氣,小聲嘟囔:「本尊還以為你要硬闖……」

  「我不會硬闖。」

  雪千尋往回走,腳步有些虛浮,但很堅定,「我還有許多事沒做完。」

  回去的路陰暗了許多。青螢苔都縮回了縫隙。靠著玉佩的微光前行。

  走到那處刻著「雪」字的岩壁時,她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字。

  「你當年走到這裡,也是轉身回去了嗎?」她輕聲問,「還是……你去了更遠的地方?」

  石壁沒有回答。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鮮血從她的小臂上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岩石上。

  幾簇青螢苔偷偷露出頭來,發出的藍光將鮮血照得微微發亮。

  回到水潭上,已是傍晚。

  小白守在岸邊,渾身濕透,不知是霧水還是淚水。

  看見雪千尋浮出水面,她撲了過去,抱著她就哭:

  「姐姐!你嚇死我了!我水性不好,想下去卻不行。

  我還以為你……」

  「沒事。」雪千尋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柔和,「我沒事。」

  回到木屋,她換了乾衣服,坐在南宮安歌床邊。

  小白端來熱湯,她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姐姐,暗河下面有什麼?」小白小心翼翼地問。

  雪千尋沉默了會兒,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花海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有個湖。」她說,「湖水很深,連通著很遠的地方。我進不去。」

  「有多遠?」

  雪千尋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湖底那個聲音,那道冷笑,那股哀怨,還有無數惡魂——

  她沒有告訴小白。

  說出來只會讓小白擔心。

  她看著床上的南宮安歌。他依然安靜地躺著,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手背上的那道印記,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我會變強的。」她低聲說。

  像是說給南宮安歌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從前,她從未說過這句話。

  在幽冥殿時,義父的庇護讓她不必拔劍,山川地理、醫書藥方才是她心之所向。

  修煉於她,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陪襯——

  殿主之女,何須親自廝殺?

  可如今,她已決意離開那座黑暗的殿堂。

  身後再無倚仗。

  前方唯有自己。

  南宮安歌在等她。湖底的聲音在召喚她。

  那些答案藏在最深的黑暗裡。

  窗外,風吹過花海,花瓣紛飛。

  雪千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暗下來的天空。

  明天,她要開始修煉——

  不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南宮安歌,為了那個湖底的聲音,為了找到所有的答案。

  天還沒亮,雪千尋便起了床。

  小白還在睡,蜷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小截頭髮。

  木屋裡只有安歌平穩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像潮汐。

  雪千尋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剛好。

  手背上那道暗金色的印記,在朦朧的晨光中比夜裡淡了一些,卻依然醒目,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她收回手,轉身出了門。

  瀑布邊的青石上,小虎和靈犀已經等在那裡。

  小虎蹲在石頭上,難得起這麼大早,哈欠連天,嘴巴張得像要吞下一整隻雞:「雪姑娘,天還沒亮呢……」

  「修煉不挑時辰。」雪千尋走到瀑布前。

  水聲轟鳴,水霧撲面,打濕了她的衣襟。

  靈犀飄到半空中,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

  雖然他只是一縷魂魄,但這個動作做起來格外認真。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中帶著幾分讚嘆:「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

  靈氣比外界濃郁數倍,瀑布水流中蘊含陣法轉化的靈力,那些奇花異草散發的藥性也融入了水霧之中。在此修煉,事半功倍。」

  「小主當年在此修煉一年多,可勝過外界十多年,若不是有禁錮壓制……哼!」

  小虎哼了一聲,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不過在此處,本尊的魂體也穩固了不少。」

  雪千尋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那傾瀉而下的瀑布。

  白色的水流砸在青石上,碎成千萬顆水珠,在晨光中一閃而逝。

  靈犀飄到她面前,神色嚴肅了幾分:「千尋姑娘,老夫要再問一句——你修煉,是為了什麼?」

  「救安歌,下暗河。」她沒有一絲猶豫。

  「還有呢?」

  她沉默了片刻:「找到真相。」

  靈犀點了點頭,目光中多了一絲認可:「好。那你聽好了——

  你如今是小天境巔峰,離中天境只差一步。這一步,不在靈力多寡,而在心境。你心中有事,放不下,就跨不過去。」

  雪千尋沒有說話。她心中確實有事,太多的事壓在心裡,像一塊塊石頭,壘得越來越高。

  「老夫不是在勸你放下。」靈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老夫是在告訴你,帶著這些事,你也可以修煉。只是路會難走一些。」

  「我不怕難走。」

  小虎跳下青石,繞著雪千尋轉了一圈,難得正經起來:「本尊先說好,修煉是你自己的事。

  本尊和老烏龜只能告訴你方向,幫不了你。

  要是能幫,小主這些年也不會走得那麼辛苦!」

  這話說得直白,卻是事實。雪千尋點了點頭。

  靈犀捋了捋鬍鬚,目光深遠:「千尋姑娘,修煉一途,境界為先。

  若按部就班打磨修為,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載——

  沒有幾個人能像主人那般逆天。眼下主人等不了那麼久。」

  雪千尋心下一沉。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轉身走入瀑布。

  水聲吞沒了她的身影。